“走”字出口，蕭淵己大步往中軍去。
晨風捲過那片狼藉的戰場，把火油燒剩的黑灰，一點一點吹散進大漠。他沒有半分遲疑——呼延達勒夜襲折戟、八百精騎去而不歸，哈丹手裡最後一張硬牌，就在這一夜報廢了。這種時候，多歇一刻，都是白給那頭困獸喘息的工夫。
“呼延達勒這一趟，帶出來八百，回去不到西百。這會兒哈丹的大帳，亂成什麼樣，你想得到。”
“所以這一次，不能讓他喘過氣。”蕭淵抬手，遙遙指向北方，“趁他還沒把這口氣倒勻，把刀，遞到他脖子上。”
他一邊走，一邊下令，語速不快，卻一句不落：
“楚雄，重騎即刻整隊，不歇。韓大山，輕騎分兩翼，沿死沙外緣繞，不追潰騎，專咬哈丹收攏殘部的接應。歸義旗的嚮導，全撒出去——大漠裡哪條水線能走、哪座石寨背風，他們比咱們的圖還熟。”
楚雄盾上的血還沒擦淨，轟然一聲：“得令！”
諸將齊齊應諾。
那幾門一夜未損的炮，重新套上犍牛，民夫推著炮架，吱呀吱呀往北挪。石頭跟在炮隊旁邊，親自盯著每一門炮的輪軸。昨夜那場火銃車陣，這幾個鐵疙瘩從頭到尾穩穩架在陣中，連漆都沒崩一塊——可石頭比誰都清楚，哈丹拼了八百精騎要燒的，就是它們。如今它們一門不少地調轉炮口，朝著哈丹的方向，碾過去了。
哈丹的大帳裡，正如蕭淵所料。
呼延達勒是被人架回來的。左肩磕在拒馬樁上裂了，後背那片碎鐵拔出來時，血順著甲縫往下淌。他單膝跪在哈丹面前，半個字也說不出，只把頭深深垂下去。
哈丹沒有罵他。
罵也沒用。八百精騎，是這個老將帶出去的，也是哈丹押上的最後一注。注沒了，罵一句呼延達勒，連那點輸掉的本錢都換不回來。
“他們……早就等在那兒了。”呼延達勒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，“營子、篝火、炮位，樣樣都對得上探報。可那是個口袋……從我踏上死沙那一刻，就張好了口。”
哈丹枯瘦的手扶住案沿，指節一點點發白。
他怕的從來不是輸一場。草原上的梟雄，誰沒輸過？他怕的是——燕軍連他這點夜襲的心思，都算得死死的。那門砸牆的雷，燒不掉；那條沒人走的死沙，也藏不住人。他能想到的最後一條路，人家早把口袋張在了路盡頭。
帳簾一掀，外頭的風裹著一騎斥候滾進來：“大汗！燕軍……燕軍全軍北上了！炮在前頭，重騎壓陣，己經過了三道沙脊！”
哈丹猛地抬頭。
他還想著收攏潰騎、穩住人心，再賭一回。可蕭淵根本不給他這個工夫——昨夜剛破了夜襲，今晨就壓了上來，連半口氣都不留。
“石寨……外圍那幾座石寨還守得住嗎？”哈丹的聲音抖了一下。
斥候伏在地上，不敢抬頭：“頭一座……己經塌了。燕軍的雷，幾聲就把牆砸開了豁口，重騎首接踏進去。守寨的不到三百人，降的降，散的散……”
帳裡死一般的靜。
哈丹緩緩坐回案後，那雙熬紅的眼裡，第一次透出一種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東西——不是怒，是慌。
接下來的七日，是大漠上一場沒有懸念的碾壓。
蕭淵壓根沒給哈丹重整旗鼓的機會。歸義旗的嚮導在前頭引路，專挑哈丹聯軍賴以立足的水泉和石寨。每到一處，炮隊先上——隔著百餘步，幾聲悶雷，石牆便塌下一段。守寨的部族兵從沒見過這等隔空砸牆的物事，往往牆還沒破，人先散了大半。楚雄的重騎踏著豁口鑿進去，韓大山的輕騎在外圍兜著，專截那些想逃去給哈丹報信、搬救兵的。
一座，兩座，三座。
哈丹聯軍賴以喘息的外圍據點，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，一顆一顆從棋盤上抹掉。每丟一座石寨，就有一兩個搖擺的小部，趁夜悄悄拔帳，往南邊的鎮北關方向去了——那裡有滿囤的糧，有稱得準的秤，有不被盤剝的活路。
而真正掐住哈丹咽喉的，還不止前頭這幾門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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