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勒坦立在自家帳前的一道沙樑上，望著東南方那片連日不散的煙塵，己經站了整整一個上午。
那煙塵，是燕軍的炮隊推著哈丹一路北退揚起來的。一座石寨塌了，煙塵往北挪一截；又一座水泉丟了，煙塵再往北挪一截。半個月下來，那片煙塵像一道緩慢卻不可阻擋的潮水，把哈丹聯軍賴以立足的外圍，一寸一寸地吞了進去。
“頭人。”一個白髮老者拄著杖，慢慢挪到他身邊。正是月前替他去燕軍中軍帳探過口風的那位。
阿勒坦沒回頭：“東邊又走了幾個部？”
“昨夜走了三個。”老者嘆了口氣，“都是往南邊鎮北關去的。聽說……那邊的關市，米糧足斤足兩，鐵鍋敞開換。”
阿勒坦枯瘦的手，攥緊了腰間那柄祖傳的彎刀。
他何嘗不知道。這半個月，他每天都在算一筆賬——一筆關乎白駝部能不能活下去的賬。
跟著哈丹，是死路。這一點，他早就看明白了。哈丹的糧一年比一年少，糧囤見了底，前頭挨著燕軍的炮，後頭斷著鎮北關的糧道。再耗下去，等開春的白災一來，白駝部那幾萬頭牛羊凍死餓死，部裡斷了頓，拿再多的好皮子，也換不回一斗米。到那時候，白駝部連旗號、頭人、牧地都剩不下，談什麼“咱們”？
可真要他反手投了大燕……他這心裡，到底還是擱著那位燕北王月前沒接的那句話——“你這桿秤，稱得了糧，稱不回草原人的骨頭。”
老者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，低聲道：“頭人，那位燕北王，臨了贈了咱們一袋糧，說不逼您當場表態。這半個月，他果真沒派一兵一卒來逼咱們。可您看東邊那煙塵——他不逼咱們，是因為他根本不必逼。哈丹這盤棋，眼看就要輸乾淨了。咱們再不下注，等他贏了，咱們想歸義，也沒了這份‘雪中送炭’的情分。”
阿勒坦沉默良久。
就在這時，一騎快馬從北邊狂奔而來，馬上是他派去哈丹大營的眼線。那人滾下馬，連滾帶爬撲到阿勒坦腳邊：“頭人！哈丹臨走前，徵調各部的馬和糧，白駝部……白駝部攤了五百匹馬、三千斤糧！差人己經在路上了！”
阿勒坦的臉，霎時鐵青。
五百匹馬，三千斤糧。
這是要把白駝部最後那點過冬的家底，一併榨乾了，給他哈丹陪葬。
“石寨塌的那天，七八百守牆的人，他連屍首都不曾來收一具。”阿勒坦想起燕北王帳裡那句話，胸口一陣劇烈的起伏。哈丹何曾把白駝部當過“咱們”？人快死了，還要先把白駝部的血，抽乾淨了墊背。
帳裡幾個老人卻動搖了。一個鬢髮花白的族老顫巍巍開口：“頭人，反了哈丹……那可是王帳。萬一大燕過後翻臉，咱白駝部，豈不是兩頭都得罪了？”
阿勒坦回過身，盯著那族老，一字一句：“兩頭？你睜眼看看東邊那煙塵——哈丹這一頭，己經沒了。跟著一個快死的人，叫忠義；跟著他一起死，叫蠢。”他頓了頓，聲音沉下來，“燕北王那，我信不信得過，往後再說。可眼下，他至少肯把白駝部當個‘東西’；哈丹呢？他把咱們當墊馬蹄的草。”
族老再說不出話。
阿勒坦猛地拔出彎刀，一刀斬斷了帳前那根拴馬的木樁。
“傳我的話！”他的聲音，像從牙縫裡碾出來的，“哈丹派來征馬徵糧的人，一個都不許放進帳！白駝部，不陪他死！”
哈丹是在退往黑泉寨的半道上，得到白駝部訊息的。
不是征馬徵糧的人回來了，而是斥候連滾帶爬地來報——白駝部反了。
阿勒坦不光扣了他派去徵調的人，還反手把白駝部的牧騎撒了出去，截住了哈丹退路上的兩眼水泉，把泉眼用石塊、死馬填死了；更要命的是，白駝部世代游牧於漠西，哪條沙線能走、哪片草場有水，阿勒坦比誰都熟——如今他把這些，一五一十，全報給了燕軍的歸義旗嚮導。
哈丹聯軍北退本就是一條苦路，水草稀疏，全靠幾眼老泉接濟。白駝部這一倒戈，等於一把掐住了他的水脈。
“阿勒坦……阿勒坦！”哈丹在馬上嘶吼，那雙熬紅的眼裡，是一種被最信任的人從背後捅了一刀的茫然，“我哈丹待他白駝部不薄……他竟敢——”
“大汗。”呼延達勒拖著沒好的傷，勒馬在他身側，聲音沉得像石頭，“不是阿勒坦待您薄……是這盤棋，誰都看出來要輸了。一隻快沉的船，老鼠總是頭一個跳。”
哈丹張了張嘴，半個字也吐不出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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