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泉寨，是大漠西北深處一處天生的死角。
一眼終年不竭的大泉藏在山坳裡，泉眼往外淌出一道細水，養出了方圓幾十裡唯一的一片草場。背後是一道刀削似的紅石崖，左右兩翼，又有早年不知哪一輩草原人壘起來的三道石寨牆，沿著崖根盤上去，把那眼大泉和草場，嚴嚴實實圍在當中。
正面只有一個口子。
哈丹帶著殘部退進來時，是第九天的黃昏。
人馬進了寨牆，他第一件事不是歇腳，是親自爬上最高的那道石垛，回頭望來路。殘陽把大漠染成一片血色，那條他一路敗退過來的沙線上，遠遠地，己經能看見燕軍斥候的影子，三三兩兩，像綴在他身後甩不脫的蒼蠅。
“清點。”哈丹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。
呼延達勒拖著傷腿，過了好一陣才報上來：“能站著握刀的，還剩兩千出頭。馬……瘦得能拉車的，不到八百。糧，勻著吃，撐不過二十天。”
哈丹沒說話。
兩千。
“石牆。”他伸手按住冰涼的石垛，一塊一塊摸過去，像在數自己手裡僅剩的籌碼，“燕軍的炮，砸的是夯土牆、是石寨的薄牆。可這黑泉寨的牆，是整塊紅石壘的，厚的地方兩人合抱。他的炮再兇，砸石頭總比砸土費勁。”
他轉過身，盯著呼延達勒：“背後是崖，他繞不到後頭去；正面就一個口子，他的重騎展不開。只要守住這一面，他那門雷想砸進來，得拿命一塊一塊填。”
呼延達勒沉默地點頭。他知道大汗說的是實情，可他也知道，大汗沒說出口的那半句——
守得住牆，守不住二十天後那見底的糧囤。
燕軍大營，立在黑泉寨正面口子外十二里的一處高地上。
蕭淵沒有急著把大軍壓到寨牆下。
他立在高地邊沿，手裡捏著孫鐵柱新畫的那張圖。圖上，黑泉寨的三道石牆、唯一的正面隘口、背後那道紅石崖、藏在山坳裡的大泉和草場，乃至每一道石垛的高低、每一處牆根的缺豁，都標得清清楚楚。
“殿下，”孫鐵柱指著圖上那眼大泉，“斥候摸了三天。哈丹仗的就是這眼泉——背崖、三牆、獨口，是塊難啃的硬骨頭。要是硬攻，咱們的人，少不了要折在牆根下。”
蕭淵的指尖，沒有點在那道牆上，而是順著泉眼往外，落在那道淌出寨外的細水上。
“硬攻？”他淡淡道，“他巴不得我硬攻。他這兩千人守一個口子，我一萬人擠不進去，反倒拿命去填他的牆——他要的就是這個。一仗下來，就算我贏，也贏得難看；他輸了，還能在草原人嘴裡落個‘血戰到底’的名聲。”
他搖了搖頭。
“我偏不給他這個。”
孫鐵柱一愣：“那……圍著？”
“圍著。”蕭淵點頭，指尖在那道細水上輕輕一劃，“他仗著這眼泉能熬。可這泉水要養兩千人馬，得順著這道溝往草場上淌。我讓韓大山的輕騎，把寨外這一段水溝、這片草場，全佔了——他的馬出不了寨門，就吃不上草；他的人想出來取水澆那點應急的菜畦，也出不來。”
“斷水？”孫鐵柱皺眉，“寨裡頭那眼大泉，咱們斷不了啊。”
“我斷的不是泉。”蕭淵唇角動了動，“泉在寨裡，可草場在寨外，馬在寨外才能放，菜在寨外才能種，柴在寨外才能打。我把他這隻困在殼裡的烏龜，連一根爪子都不許伸出來——他守著一眼泉，守著兩千張嘴，二十天後，他自己就把自己耗幹了。”
他頓了頓，把圖捲起來。
“傳令。圍三闕一——東、西、北三面石牆外，各扎一營，晝夜不息；唯獨正面那個口子，留著。”
孫鐵柱怔住：“留著口子？那他不就跑了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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