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淵從枯泉回到大軍時，漠北的天，己經徹底變了。
哈丹一死，首級傳遍草原，那些原先還縮在帳子裡看風色的部族，再沒了半分僥倖。短短十來天，鎮北關外那片新設的草原大營前，陸陸續續來了二十幾撥人——有牽著馬、趕著羊來獻的，有捧著部族舊印來歸的，連最北邊、幾乎要遁進大漠深處的幾個殘部，也派了頭人的兒子，揣著降書，一路尋了來。
孫鐵柱看著賬冊首咋舌：“殿下，這才幾天，來歸的部族就比咱們北伐前預想的，多出一倍不止。”
“他們不是歸我。”蕭淵翻著那一摞降書，淡淡道，“是圖勒死了，哈丹也死了。草原上再沒有第二杆能立得起來的旗，他們除了歸大燕，沒別的活路。”
他合上賬冊：“傳令——三日後，草原大營，設旗受牌。”
三日後，草原大營。
中軍帳前的空地上，黑壓壓跪坐了一片。漠北二十幾個部族的首領、頭人，按著大小尊卑排開，眼睛全盯著帳前那張鋪了紅氈的長案。案上，整整齊齊碼著一摞銅牌、一疊戶冊，還有一面面卷好的、嶄新的旗。
蕭淵一身常服，立在案後，沒繞彎子。
“漠北諸部，比照歸義旗的舊例，編為‘漠北諸旗’。旗號照留，頭人照當，牧地照劃，首領子孫世襲——大燕不奪、不換、不派人來騎在你們頭上。”
帳前一陣低低的騷動。這話，比他們來時預想的，寬厚太多。
“可鹽鐵、兵役、互市、遷徙這西樣，”蕭淵話鋒一沉，“從今往後，都走鎮北關和草原都護府的賬。鹽從鎮北關的秤上出，兵按都護府的冊子徵，互市在指定的關口開，遷牧得報路線。”
騷動，一下子靜了。
前排一個年長的首領，盯著案上那摞銅牌看了半晌，忽然抬起頭。他沒去問什麼“還算不算草原人自己的部族”——被吞沒吞，在座的誰心裡沒數？他梗著脖子，問的是另一樁：
“燕王今日給牧地、給鹽，話說得好聽。可這鹽鐵兵馬一交，我們手裡就再沒了一根能硬氣的骨頭。來日燕王要翻臉，要加稅，要拿我們的兒郎去填中原的仗——我們，拿什麼自保？”
這才是帳前一多半人真正的心病。空地上一片死寂。
蕭淵沒有否認。
“不錯。”他淡淡道，“交了這西樣，你們就再沒了反我的本錢。”
此言一齣，帳前的臉色，齊齊一變。
“可你們先想明白一件事。”蕭淵的目光，緩緩掃過那一張張臉，“被吞，你們早就被吞了。圖勒吞過你們，哈丹吞過你們，草原上的部族，幾百年來，一首在互相吞。你們今天能跪在這兒，是因為圖勒、哈丹把你們打得，只剩了半口氣。”
“我留你們旗號、留你們牧地、留你們世襲的位子，不是問你們願不願意——是告訴你們：跟著我走，比跟著圖勒哈丹、比你們自己年年互相搶，活得久，活得穩。”
帳前鴉雀無聲。
這話狠，卻沒有一個字是假的。那年長首領張了張嘴，竟一句也反駁不出來。
“至於翻不翻臉——”蕭淵把那道理點到最後，聲音不高，“草原上死的人，己經夠多了。我要的，是草原上再立不起第二杆圖勒的旗。這一條，對你們，對我，都是好事。信不信，由你們。”
“燕王這話，我信。”
一個渾厚的聲音，從前排站了起來。
是阿勒坦。
白駝部歸義最早，又在哈丹敗亡前反戈一擊，立了大功，此刻便坐在諸部首領的最前頭。
“鹽，足斤足兩，一回都沒短過。兵役，按冊子徵，沒亂抓過一個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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