往西走的第三天，路就徹底斷了。
蕭淵只帶了孫鐵柱和三十輕騎。再往西，連歸義旗的嚮導都搖頭——那是大漠最深、最荒的一片，沒有水草，沒有人煙，連狼戎人自己，都把它叫做“鬼都不去的地方”。
可哈丹臨死前指的，正是這裡。
孫鐵柱拿著從降卒嘴裡一點點拼出來的口供，照著枯泉、背陰坡、一道斜插進沙海的紅石脈，深一腳淺一腳地引路。越往裡走，天越冷。明明還是入秋的時節，這片荒漠的風裡，卻己經帶上了割臉的寒意。
孫鐵柱裹緊披風，忍不住嘀咕：“這鬼地方，連駱駝草都不長一根。當年圖勒那麼大的家業，怎麼會往這種地方鑽？”
蕭淵沒答。
他只想起一樁舊事——當年京裡那些人，也是這麼嫌棄蒼原的，說它是“鳥不拉屎的荒山惡水”。眼前這片連駱駝草都不長的死地，正是圖勒當年眼裡那種“看都懶得看一眼”的廢土。
一個把廢土經營成北境心臟的人，一個把整個草原攥過手心的人。到頭來，都把命，押在了各自最瞧不上的那塊荒地上。
只不過，一個活成了北方的主人，一個，在這裡淪為白骨
第三天午後，背陰的沙坳裡，結起了一層薄冰。
那是一處天生的凹地，三面紅石，把日頭死死擋在外頭。最深處，一眼早己乾涸的泉眼旁，積著一片終年不化的殘雪。
雪堆裡，露著東西。
蕭淵翻身下馬，一步一步走了過去。
近了，才看清。那不是亂石，是人，是馬——幾十具人馬的骸骨，半埋在陳年的積雪裡，圍成一個圈。馬倒在外圈，人在內圈，一個挨著一個，彷彿死前最後一刻，還在用彼此的身子，擋那場要命的風雪。
而那個圈的正中央，獨獨坐著一個人。
他靠著泉眼旁那塊最大的紅石，盤腿坐著，背脊挺得筆首。一身比旁人考究的甲冑早己鏽透，可肩上那副狼頭吞肩，還看得出當年的氣派。他枯瘦的手指，至死都死死攥著一柄彎刀，刀鋒斜指向天——到了最後，也沒肯把這刀放下。
他身側斜插著一面旗。旗面爛成了布條，可旗杆頂上那隻金線繡的狼頭，被冰雪凍了一層又一層，裹成了一截硬邦邦的冰稜。
金狼大纛。
孫鐵柱湊近，藉著雪光，在那胸甲鏽縫裡摸出一枚發黑的銀扣，扣面上依稀鏨著一隻張口的狼頭。他猛地縮回手，退開兩步，聲音都劈了：“殿下……這是……”
“圖勒。”蕭淵輕輕吐出這兩個字。
風捲起一片細雪，打著旋兒，落在那具盤坐的骸骨上。
蕭淵在雪冢前站定，沒有說話。
很久很久。
孫鐵柱和三十輕騎，遠遠立在凹地口，誰也不敢上前。他們只看見自家殿下，一個人立在那片陳年的積雪裡，望著那具至死不肯倒下的骸骨，背影一動不動。
蒼原城下，是他們頭一回照面。那年圖勒三萬鐵騎圍著一座破城，金狼大纛立在陣前，黑壓壓一片，連日頭都給擋住了。那時蕭淵手裡，只有兩千新兵。
如今，那面大纛凍成了冰稜，那個人坐成了白骨，而當年城頭上的年輕人，握住了整個北方。
蕭淵解下腰間的酒囊，拔了塞子，俯身，將一囊烈酒，緩緩灑在了那具骸骨身前的雪地上。
酒液浸進殘雪，騰起一縷極淡的白氣，轉瞬被風吹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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