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百里加急的快馬,是在一個清晨衝進京城的。
馬上的驛卒背插紅翎,一路嘶喊“北境大捷”,從外城一首喊到宮門。沿街的百姓被驚動了,紛紛探頭去看——這些年北邊的戰報來得勤,可“大捷”兩個字喊得這麼響、這麼急的,還是頭一回。
捷報送進御書房時,老皇帝正用著早膳。
王德全親手把那封火漆封口的奏報呈上去。老皇帝擱下筷子,拆了火漆,展開。
頭一眼,是請安的套話。第二眼,老皇帝的眉頭,就慢慢擰了起來。
奏報是蕭淵的親筆,行文還是那副熟得不能再熟的腔調——通篇都在哭窮叫苦。說北境苦寒,將士遠征大漠,凍掉手指腳趾的不計其數;說糧草燒得見了底,戰馬累死大半,連犒賞三軍的酒肉都湊不齊;說他這個做藩王的,為了打這一仗,把王府的家底都掏空了,如今窮得叮噹響,懇請父皇憐憫,多少給些犒軍的名目、旌表的體面
可就在這一片哭窮叫苦的字縫裡,幾樁輕描淡寫、一筆帶過的“小事”,卻讓老皇帝的手,一點一點攥緊了。
“……僥倖剿滅哈丹殘部,首惡授首。”
“……漠北諸部,盡數來歸,編為漠北諸旗。”
“……於大漠以北勒石為界。”
老皇帝把那幾行字,反反覆覆看了三遍。
剿滅哈丹。招撫漠北。勒石為界。
每一樁,單拎出來,都是足以載入史冊的不世之功。可蕭淵偏偏把它們,揉碎了塞進哭窮的奏報裡,寫得跟“順手辦了幾件雜事”一般。
老皇帝忽然笑了一聲。
那笑聲裡,卻沒有半分笑意。
“好,好一個老六。”他把奏報往御案上一拍,“仗打得驚天動地,摺子寫得要飯一樣。他這是吃準了朕——打了這麼大的勝仗,朕非但不能不賞,還得捏著鼻子,再給他撥賞撥名!”
王德全跪在一旁,大氣都不敢出。
他伺候皇帝幾十年,太懂這種語氣了——陛下這不是真的動怒,是被那個遠在北境的兒子,又一次拿捏住了,氣得沒處發作。
當天的大朝會,炸開了鍋。
王德全捧著那封捷報,當著滿朝文武的面,一字一句唸了出來。唸到“哈丹授首”“漠北來歸”“勒石為界”時,殿上先是死一般的寂靜,緊接著,嗡的一聲,炸開了無數壓低的議論。
這些年,北境的捷報聽得多了。可哪一次,也沒有這一次來得這麼重。
蒼原退過圖勒三萬大軍,那是守。延慶、黑風口翻盤,那是攻。可這一回,是把整個漠北,連根拔起,收進了大燕的版圖——數千裡的草原,幾十個部族,自大燕開國以來,甚至前朝、從古至今,從沒有哪一代帝王,把疆界推到過那麼遠的地方。
一個老臣顫巍巍出列,聲音都抖了:“陛下……本朝二百年,往前再算前朝,北患從未真正斷過。多少名將,征戰一生,也不過守住一道鎮北關。如今……如今燕北王竟把疆界,立到了瀚海以北……這是開疆拓土的蓋世奇功啊!”
殿上的氣氛,本該是歡騰的。
可沒幾個人笑得出來。
太子站在百官之首,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。他比誰都清楚“蓋世奇功”這西個字的分量——這功勞,越大越燙手。一個手握重兵、又立下不世之功的藩王兄弟,對儲君而言,是懸在頭頂的刀。
三皇子蕭承業垂著眼,誰也看不清他在想什麼。只有他自己知道,後背己經沁出了一層冷汗。當年韓家通敵、鎮北關失守,是他埋下的禍根之一;如今那個被他親手攛掇著扔去蒼原“自生自滅”的廢物老六,竟一步一步,走到了今天這一步。
五皇子蕭承文倒是面色如常,垂手而立,彷彿在聽一件與己無關的事。可那雙低垂的眼裡,精光一閃而過——他想的不是戰功,是那條隨著漠北歸附、徹底打通的草原商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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