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德全答不上來的那個問題，沒過幾日，蕭淵自己，把答案送來了。
又是一封北境來的奏報。這一回，沒走八百里加急，是隨著尋常的邊報，慢悠悠遞進京的。王德全捧著它進御書房時，老皇帝正對著牆上那張新描的輿圖出神，己經出了三天的神。
“陛下，燕北王又上摺子了。”
老皇帝轉過身，眼裡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警覺。上一封摺子，連著哭窮帶勒石，己經夠他頭疼三天了。這逆子，又要出什麼花樣？
他拆了火漆，展開。
這一回，蕭淵沒哭窮。
通篇是另一副腔調——謙卑，惶恐，字裡行間，全是一個臣子在君父面前的誠惶誠恐。
摺子裡說，漠北新附，地廣人雜，諸部桀驁，非朝夕可馴；說他蕭淵，蒙父皇不棄，僥倖打下這片土地，己是天恩浩蕩，萬不敢再貪天功為己有；又說他自知德薄能鮮，治軍尚可，治民實非所長，這數千裡草原、幾十個部族，若長久壓在他一人肩上，他唯恐力有不逮，誤了父皇的江山、寒了新附的人心。
末了，是一句請辭。
“……臣懇請父皇，另擇朝中賢良、老成持重之臣，北上鎮撫漠北。臣願交還諸部戶冊、歸義旗印，退守朔州舊地，安心養馬牧邊，以全君臣之分。”
老皇帝看完，先是一愣，隨即冷笑出聲。
“好啊。”他把摺子往案上一擱，“朕還以為他要獅子大開口，討個總轄漠北的名分。原來他倒會以退為進——把這燙手的山芋，乾脆原樣還給朕。”
他太瞭解這個兒子了。哭窮是假，請辭，多半也是假。這逆子擺出一副“我不要了，你們拿去”的架勢，不過是把那道朝廷解不開的難題，又重新塞回了京城的懷裡——你們既忌憚我坐大，那好，這片地，你們接去。
“雕蟲小技。”老皇帝端起茶盞，“朕偏不上他這個當。這地，朕——”
話說到一半，停住了。
因為他翻動那封請辭摺子時，發現底下，還壓著厚厚一沓東西。
不是奏報。是賬冊。
足足一指厚的一摞，紙頁都用麻線細細裝訂過。老皇帝隨手抽出一本，翻開，眉頭慢慢就皺了起來。
那是一本鹽賬。
上面密密麻麻記著：鎮北關互市，鹽牌如何分等、如何定價、如何憑旗號兌換；漠北哪幾個部族缺鹽最急，一年要走多少引；鹽價壓到幾錢，能拴住人心，抬到幾錢，又會逼反部族——一筆一筆，連哪個月該松、哪個月該緊，都標得清清楚楚。
老皇帝放下鹽賬，又抽一本。
這一本，是歸義旗的編冊。哪個部族留旗號、哪個併入漠北諸旗、頭人如何承襲、牧地如何分界、娃娃幾歲進學堂、學堂裡先教大燕話還是先教算賬——樁樁件件，繁瑣得讓人頭皮發麻。
再一本，是巡騎驛路。從鎮北關往北，每隔多少裡設一處驛、一隊巡騎，傳一封軍報要幾天、轉一車糧要幾程，遇上白災雪封又該如何改道……
最讓老皇帝心頭一震的，是夾在中間的一頁小箋。
那上面沒記賬，只記著一樁去年冬天的舊事——某部一個頭人，因分牧地起了爭執，半夜帶人去搶了鄰部的羊群。蕭淵沒派兵去剿，只命鎮北關停了那頭人三個月的糧，又許了被搶那部一季的免稅。不出半月，那鬧事的頭人，自己捆了人來鎮北關請罪。
老皇帝盯著那行字，看了很久。
他統兵半生，自問也算懂得馭下之術。可這草原上以糧定人、以稅安人的門道，他這個坐了幾十年龍椅的皇帝，竟是頭一回，從一個被自己踢去荒郡的兒子手裡，看明白的。
老皇帝一本一本翻下去，越翻越慢，越翻，臉上那點冷笑，就越是掛不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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