私下問過三個兒子的第三日,老皇帝升了大朝。
金鑾殿上,百官肅立。老皇帝沒有繞彎子,開門見山,把蕭淵那封“請辭”的摺子、連同底下那一沓厚厚的治理賬冊,當廷點了出來。
“漠北新附,數千裡之地。”他的聲音在大殿裡迴盪,“燕北王上書請辭,說他德薄能鮮,治民非其所長,請朝廷另擇賢良北上鎮撫。諸卿——這鎮撫漠北的人選,今日,就在這殿上議出來。誰可擔此重任,站出來,朕重重有賞。”
話音落地,金鑾殿裡先是一靜,隨即便有人動了。
最先出列的,是都察院一個年輕御史。他不過三十出頭,腰背挺得筆首,聲音裡壓著興奮:“陛下,漠北新附,乃我大燕二百年未有之功。臣願往!願替陛下守此新土,宣我大燕王化!”
緊接著,又有兩個年輕官員跟著出班。
一個說願往漠北開府設治,一個說願攜禮部典冊北上宣撫諸部。幾句話說得慷慨激昂,彷彿只要朝廷一紙任命,他們便能把那數千裡草原,像中原一縣一府那樣,整整齊齊收進官冊裡。
殿上不少人眼神微動。
誰都知道,漠北苦寒,草原難治。可誰也不能否認,這是一樁老祖宗都沒摸到邊的不世之功。真要坐穩了,青史上至少能留下半頁名字。
老皇帝看著那幾張年輕發亮的臉,沒有立刻點頭,只問:“糧道怎麼走?”
那御史一怔。
老皇帝又問:“白災來了,幾十個部族斷糧,朝廷從哪裡調糧,幾日能到?牧地舊界誰來劃?歸義旗和漠北諸旗有舊仇,誰來斷?頭人聽令,底下牧戶不聽,又如何處置?”
一連幾問砸下來,方才還慷慨請命的幾個人,臉色一寸寸白了。
他們答不上來。
因為他們想的是開疆之名,想的是青史之功,卻沒真想過那片草原上有多少帳篷、多少牛羊、多少舊仇,又有多少張嘴等著吃飯。
老皇帝等了片刻,目光掃過班列,落在了兵部尚書身上:“兵部。漠北鎮撫,少不得兵。你來說。”
兵部尚書硬著頭皮出班,一開口就是叫苦:“陛下,漠北數千裡,若要彈壓諸部,少說常駐數萬。可如今京營空虛,九邊各鎮皆有防務,實在……實在抽調不出這許多兵馬。無兵可派,臣……不敢妄言鎮撫。”
一句“無兵”,把皮球踢了出去。
老皇帝面色不動,又看戶部尚書:“兵抽不出,那錢呢?戶部。”
那位管了多年錢袋子的老尚書,一張臉比誰都苦,幾乎是哭著出來的:“陛下明鑑!庫銀這幾年早見了底。光是北境將士的犒賞撫卹,老臣還不知上哪兒挪銀子。再要支應幾萬駐軍的糧餉、新設州府的開銷……這窟窿,戶部是無論如何也填不上了。無錢可撥,老臣……萬死。”
兵部推無兵,戶部推無錢。
老皇帝的目光,又轉向了禮部。
禮部尚書早就把頭埋得低低的,被點到名,只得顫巍巍出列:“陛下,那草原諸部,不通教化,不識禮儀,逐水草而居,無城無邑。羈縻懷柔之道,需熟諳其風俗人情者方能措手。我禮部……我禮部素來掌的是中原典章、朝貢禮儀,於那化外之地的彎彎繞繞,實在……實在不通啊。”
兵部、戶部、禮部,一個推無兵,一個推無錢,一個推不懂。
老皇帝把臉轉向內閣那幾位大學士。首輔一咬牙,出列奏道:“陛下,臣等私下也曾遍數朝中。可堪當此任者,須得既懂軍務、又通錢糧,還得鎮得住那幾十個部族……這樣的人才,朝中實在……難覓。即便勉強尋出一二,叫他拋家舍業、遠赴那苦寒絕域,去管一攤連賬都看不懂的爛事……只怕,無人肯應。”
繞了一大圈,又繞回了原點。
無兵,無錢,無人,無術。
殿上的氣氛,越來越僵。老皇帝索性不再問衙門,開始點那些真正辦過實事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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