什麼草原難治、官法不通——這些都是託詞。真正的緣由，殿上人人心知肚明，卻沒一個敢挑明：那數千裡草原，是燕北王蕭淵一刀一槍打下來的；那軍屯、互市、巡騎、羈縻府，是他一手一腳立起來的；那數十萬部眾，是認著他蕭淵的旗號才歸的心。
朝廷派個官去，名義上是鎮撫一方的封疆大吏，實則呢？兵是他的兵，將是他的將，糧冊賬目在他手裡，部族頭人看他臉色。去了北境，不過是在那逆子的眼皮子底下，仰他的鼻息過活。他若想給你使絆子，你這“鎮撫使”連衙門都出不了。
這滿朝的能臣幹吏，不是治不了草原。
是忌憚蕭淵。
是沒一個人，肯去給那個手握重兵的逆子，當一個有名無實、還要替朝廷背鍋的傀儡。
不是沒人眼紅這份功勞。
方才那幾個年輕官員眼裡的光，老皇帝看得清清楚楚。可眼紅是一回事，接得住又是另一回事。漠北不是一張空白輿圖，不是往上蓋幾個官印、派幾個衙役就能變成大燕州縣。那是幾十個部族、數千裡水草、無數舊怨新賬，是軍、糧、稅、牧地、互市、學堂、巡騎織成的一張網。
想伸手的人，看不懂這張網。
看得懂的人，又不敢伸手。
老皇帝高坐御座，將這滿殿的推諉、惶恐、告饒，盡收眼底。他沒有動怒，可那張臉，卻一點一點沉了下去。
朝廷接不住北方。
今日，在這金鑾殿上，被滿朝文武，用一張張發白的臉，親口證實了。
就在這一片誰也不敢接話的窒息裡，一個聲音，從容地響了起來。
“父皇，兒臣有一策。”
是太子。
百官的目光齊刷刷望去。太子蕭承乾從容出列，神色篤定，彷彿這滿殿的難題，到他這裡，迎刃而解。
“漠北既無人可遣、無人能接，何不換個法子？”他朗聲道，“燕北王立此開疆大功，朝廷正該厚賞。兒臣以為，可下一道恩旨，召燕北王入京受賞、加封進爵，以彰其功。至於那北境與漠北麼——可趁此良機，分為數鎮，各置守將，由朝廷首轄。如此，燕北王得享尊榮，朝廷收回北疆，豈不兩全？”
這番話說得堂皇極了。召功臣入京受賞，是天恩；分疆而治、收歸朝廷，是國法。滿殿不少人聽了，竟暗暗點頭。
可御座之上，老皇帝的眼皮，卻幾不可察地垂了一垂。
這“兩全”之策的裡子，他聽得比殿上任何一個人都明白——
召蕭淵入京，是調虎離山，把他從那盤踞經營了多年的北境，連根拔起；分北境為數鎮，是釜底抽薪，要把他一手織起來的那張網，撕成碎片。
說穿了，就是兩個字：削藩。
老皇帝心裡，並沒有半分意外。
藩鎮坐大，尾大不掉，是歷朝歷代都防著的禍根。一個手握數萬雄兵、又得了幾十萬部眾歸心的藩王，擱在北疆，換作任何一個坐在這御座上的人，夜裡都未必睡得安穩。趁其請辭、名正言順地把兵權疆土收歸朝廷，免去日後割據之患——這道理，太子沒有錯。這正是一個儲君該替社稷操的心，是帝王家代代相傳的制衡之術。
若換了別的藩王、別的封地、別的時候，這一策，老皇帝說不定還會暗暗點一點頭。
可偏偏，是蕭淵。偏偏，是此時此地的北境。
太子在京里長大，他算得清削藩的賬，卻沒親眼看過北境那張網是怎麼織起來的。他不知道那數千裡草原上的幾十萬部眾，認的不是大燕的官印，是蕭淵立下的糧冊、互市和巡騎；他不知道朔州的軍屯、工坊、商路，是怎樣一寸一寸從凍土裡長出來的。一道恩旨把蕭淵誆進京城，再把他的根基拆個稀爛——蕭淵但凡不是個引頸受戮的廢物，會乖乖就範？
到那時，逼反的就不是一個藩王，是整個剛剛歸附的北方。這開國二百年才掙來的不世之功，旦夕之間，便要化為齏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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