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場大朝，最終沒議出半個結果。
老皇帝以一句“容後再議”散了朝，獨自回了御書房。他揮退了所有人，連王德全，也只許在殿外候著。
偌大的御書房裡，只剩他一個人，和滿牆的輿圖、滿案的賬冊。
老皇帝在那張輿圖前，站了很久。首到此刻，獨自一人，他才算把這樁事，從頭到尾，想了個通透。
他看透了。
蕭淵那封哭窮的捷報，那封“另擇賢良”的請辭，那一沓掰開揉碎的治理賬冊——樁樁件件，看著是討餉、是謙卑、是請辭，實則是一步一步，把朝廷往一個死角里逼。逼到滿朝文武，今日在金鑾殿上，用一張張發白的臉，親口認了一件事——
這片打下來的北方，朝廷接不住，也管不了。除了蕭淵，沒有第二個人，接得住。
“好手段。”老皇帝低低地說了一句，竟沒有動怒。事到如今，他甚至生不出多少怒氣了。一個能把滿朝文武算計到這般田地的兒子，你還能拿他當年那個京城笑柄看麼？
他抬起眼，望著輿圖上那道從鎮北關一路向北、一首推到瀚海的朱線。
本朝二百年，往前再算前朝舊事，還要更久。
自太祖立國以來，北患便壓在大燕頭頂；再往前數，前朝也沒真正把這片草原收進版圖。多少代帝王，多少名將，征戰一生，也不過守住一道鎮北關。求的，從來只是“守”住，沒人敢去想“拿下”二字。
可如今，這北方，竟讓他這一朝、他這個皇帝，給拿下了。數千裡草原，幾十個部族，勒石為界，立碑瀚海。這是連太祖都沒能做成的、自古未有的蓋世武功。
史筆寫到他這一朝，必有開疆拓土這濃墨重彩的一筆。他這個皇帝，做成了列祖列宗做夢都不敢想的事。
一股久違的、滾燙的得意，在他胸中翻湧起來。
可這點熱乎氣，還沒等捂熱，就被一盆兜頭的冰水，澆了個透涼。
因為這蓋世武功，這數千裡疆土，沒有一寸，是握在朝廷手裡的。
它們，全握在那個被他當年一腳踢去蒼原、人人嗤笑的老六，一個人的手裡。
老皇帝閉了閉眼，當年的情形，竟還歷歷在目。
那一年，老六不過是個不學無術、終日鬥雞走狗的混賬。他這個做父親的，被氣得頭疼，大筆一揮，把他扔去了蒼原那處最荒、最苦、誰都活不長的破地方，眼不見為淨，由他自生自滅。滿朝文武，連同這逆子的幾個兄弟，背地裡沒一個不嗤笑的——“廢物老六”，去了蒼原，怕是連一個冬天都熬不過去。
誰能想到呢。
誰能想到，那個被所有人判了“死緩”的廢物兒子，竟在那片絕地上，一寸一寸地，活了下來，站了起來，最後長成了今日這副連他這個做皇帝的父親，都要仰起頭來看的模樣。
老皇帝緩緩踱到案前，伸手撫過那一沓賬冊。軍、政、商、轉運、歸義旗、草原都護府、巡騎驛路……這一張大網，是蕭淵一手一腳，在那片荒草地上，熬了多少年，才織起來的。如今這張網，連著北境歸心的部眾，連著那支能掀翻圖勒、剿滅哈丹的定北軍——
朝廷想動它，動不了。
削藩，逼反；遣將，養虎；羈縻，連那本賬都看不懂。每一條路，他與滿朝文武想破了頭，最後都通向同一個名字。
這個兒子的實力，早己不聲不響地，越過了朝廷。
他扶著御案，慢慢坐了下去，只覺得渾身的力氣，都被抽空了。
他還在位。憑著父子的名分、君臣的綱常，他這個做父親、做皇帝的，還壓得住蕭淵，還能叫這逆子，乖乖遞上哭窮的摺子、隔著數千裡喊幾聲“父皇”。
可他百年之後呢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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