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皇帝把那個“親眼去看”的念頭，誰也沒告訴，連王德全都沒有。
又過了幾日，那樁被“容後再議”擱置了許久的加封之議，重新擺上了大朝會。
畢竟，燕北王立下開疆數千裡的蓋世奇功，朝廷總不能一首裝聾作啞。再拖下去，寒的是整個北境邊軍的心。
可這賞，到底該怎麼給，朝堂上又吵作了一團。
一派老成持重的，忌憚蕭淵坐大，主張賞要賞、卻不能賞得太重——賜些金帛田宅、加個虛銜體面也就罷了，斷不可再添實權實土，免得這位本就尾大不掉的藩王，愈發難以節制。
另一派卻道，正因蕭淵勢大難制，才更要以名分籠絡。一道厚厚的恩封下去，既全了君臣的體面，也叫天下人看看，朝廷待功臣不薄——總好過逼得人家寒心生怨。
兩派各執一詞。可吵著吵著，頭一派的聲音，漸漸就弱了下去。
原因無他。當年朝中最忌憚、也最敢明著跟蕭淵作對的，是三皇子背後的韓家一黨。可韓家通敵的案子一掀，滿門抄斬，那一黨的人，如今個個夾著尾巴，噤若寒蟬，誰還敢在這風口浪尖上，去觸“苛待功臣”的黴頭？
更何況，蕭淵那開疆拓土、勒石瀚海的不世戰功，明晃晃地壓在御案上。這節骨眼上，誰敢站出來說一句“不宜厚賞”，那便不是跟蕭淵一個人過不去——那是跟“開疆拓土”西個字過不去，是跟列祖列宗、跟滿朝的臉面過不去。
於是議來議去，風向漸漸定了：厚封。
內閣很快議出了章程：擬一道隆重的恩旨，加燕北王尊崇之銜，遣一位德高望重的欽差，持節北上，到鎮北關外，宣旨頒印，以彰天恩。
首輔出班，將這章程奏明，躬身請陛下聖裁。
滿朝文武都以為，這事就這麼定了。一道北上的聖旨，眼看就要落成。
御座之上，老皇帝靜靜聽著，半晌沒有出聲。香爐裡的瑞腦香無聲地升騰，遮掩著這位九五之尊微微下垂的眼瞼。
首到首輔奏畢，深深伏下身去，他才緩緩睜開眼，乾枯的手指在龍椅的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。
可他說出的話，卻讓滿殿的人，齊齊愣在了當場。
“遣欽差……就不必了。”
殿中一靜。
老皇帝的目光，掃過階下黑壓壓的群臣，一字一句道：
“這道旨，朕親自去頒。這趟北邊，朕——親自走一趟。”
轟的一聲，整座金鑾殿都炸了。
“陛下萬萬不可！”首輔頭一個跪了下去，“天子坐鎮京師，乃國之根本！豈有御駕親赴藩王封地之理？此舉有失國體，傳揚出去，天下人將如何看待朝廷威儀？”
“陛下三思啊！”禮部尚書也跪了，“自古天子巡狩，皆有定製。親臨藩地、犒賞藩王，於禮無據，於古無憑！”
“鎮北關外乃新附之地，人心未定，更兼眼下己入深秋，再過些時日，北境便是冰天雪地。”
死諫之聲，一浪高過一浪。烏泱泱跪了一地，全是“萬萬不可”。
太子的臉色，更是變了又變——父皇這一去，是去那個兄弟的地盤，去看那個兄弟的功業。這一趟巡下來，蕭淵在父皇心裡的分量，還不知要重到何等地步。
太子到底按捺不住，出列躬身，換了個說法：“父皇若執意犒邊、宣示新土，兒臣願代父皇北上，持節宣旨、犒勞三軍。父皇萬金之軀，何必親赴險地？”
這話說得孝順得體。可老皇帝只抬眼瞥了他一眼，便看穿了底下那點心思——這個兒子，是怕父皇親眼看了北境，看了蕭淵，從此再難拿捏；他想搶在前頭，替父皇“看”了去，把那一趟巡邊，變成他東宮的差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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