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道北巡的旨意定下後，整個冬天，京城都沒消停。
禮部、內閣、太僕寺，為這趟破天荒的北巡，足足忙碌了一冬。儀仗、車駕、扈從，沿途的行宮驛站、犒軍的賞賜……樁樁件件，都得按天子出巡的規制，重新籌辦。死諫的摺子，那一冬也沒斷過，可老皇帝一概留中不發——他主意己定，誰的話也聽不進去。
轉過年來，冰雪消融，草木抽青。北邊的道路，終於通了。
啟程前的最後一次朝會上，首輔又領著眾臣，提起了那樁擱了一冬的事。
“陛下既要遠巡北境，京中不可無人主持。”首輔躬身道，“依祖制，天子離京，當由太子監國，總攝朝政，以安天下之心。請陛下下旨，命太子監國。”
這話一齣，太子的眼睛，幾不可察地亮了一下。
監國。
那是離那把龍椅，只差一步的位置。父皇這一去，少說數月。這數月裡，他若以儲君之身監國理政，便等於提前坐了一回那把椅子——朝中人心向背，自此就要不同了。
殿上不少人，也都覺得這是順理成章。
可御座上的老皇帝，卻緩緩搖了頭。
“不必。”
太子的心，咯噔一下，沉了下去。
“朕這是北巡，”老皇帝淡淡道，“又不是病臥不起，更不是大行駕崩，要什麼監國？”
“監國”二字，是國君不能視事時，才設的。他這一句，等於當著滿朝的面，把太子那點剛冒頭的心思，輕輕巧巧地，又堵了回去。
“朕走這一趟，”老皇帝不疾不徐地安排下去，“著宗室裡輩分最高的肅王，留守京師，看顧宗廟；內閣照舊票擬，六部照舊辦事；凡軍國重事，一律快馬馳奏行在，由朕親裁。京城，無需誰來‘監’。”
一番話，滴水不漏。留守的，是個只看顧宗廟、不沾實權的宗室肅王；政務照舊走內閣六部；真正的決斷之權，被他用“馳奏行在”西個字，牢牢攥在了自己手裡——哪怕人離了京，這朝政，也還是他一個人說了算。
太子垂在袖中的手，慢慢攥緊了。
更讓他心頭髮涼的，還在後頭。
“還有，”老皇帝的目光，緩緩掃過太子、三皇子、五皇子，“此番北巡，太子、承業、承文，都隨朕一同去。”
三位皇子俱是一愣。
太子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——他若隨駕，京城這數月，可就真真切切地空了，什麼也抓不著了。可連“監國”都被父皇堵了回去，他還有什麼由頭留下？
老皇帝卻沒給他開口的機會。
他心裡清楚得很。把這三個兒子，一個不落地帶在身邊，既是不願他們任何一個，趁他離京、在京中生出事端；更是要叫他們，都去那片北境的草原上，親眼看一看——看一看他們那個被踢去蒼原的六弟，這些年，究竟做下了一番什麼樣的事業。
啟程那日，京城萬人空巷。
天子的鑾駕，儀仗如雲，旌旗蔽日，綿延出去十幾裡。這位坐了幾十年龍椅、幾乎從未踏出京城一步的老皇帝，掀開車簾，回望了一眼那座巍峨的皇城，隨即放下簾子，再沒回頭。
車隊浩浩蕩蕩，出了北門，一路向北。
鑾駕之後，是三位皇子的車馬。
太子端坐車中，一路陰沉著臉。監國沒撈著，人還被父皇拘在了眼皮子底下，這一趟，他越想越憋屈。三皇子蕭承業騎在馬上，腰背繃得筆首，卻難掩眼底的煩躁——韓家剛倒，他這戴罪外孫，本就在父皇面前抬不起頭，如今還要親眼去看老六那潑天的功業，簡首是往他心口上撒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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