聖駕出京，走了半個月月。
過了鎮北關那道雄壯的關城，再往北，便是朔州的地界了——也就是當年，老皇帝大筆一揮，把那個不成器的六兒子，一腳踢去的地方。
車駕轔轔。老皇帝靠在車壁上，閉目養神。這一路行來，越往北，他心裡那點預想，就越是清晰——蒼原苦寒，朔州貧瘠，這是他幾十年來，從奏報裡、從輿圖上、從滿朝文武嘴裡，早聽慣了的。當年連戍守邊關的將軍，都嫌這地方是個埋人的火坑，避之唯恐不及。
他甚至己經想好了，待會兒見著滿目荒涼、民生凋敝的景象，該說些什麼話，安撫一番遠戍苦寒的將士。
可當車隊真正駛入朔州腹地，王德全在車外那一聲變了調的驚呼，讓老皇帝睜開了眼。
“陛下……您快看。”
老皇帝掀開了車簾。
入目的第一樣東西，是腳下這條路。
不是他預想中那種坑窪泥濘、顛得人骨頭散架的邊塞土道，而是一條筆首、平整、足可容數輛馬車並行的大道。路面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、灰白色的堅硬之物鋪成的，平整得像一塊磨過的硯臺。車輪碾上去，竟連半分顛簸都無。
這條路，一眼望不到頭，筆首地刺向北方。路上，車馬絡繹，駝隊成行，滿載貨物的大車一輛接著一輛，把這條大道，塞得滿滿當當。
老皇帝怔住了。他活了一輩子，連京畿重地的官道，都沒有這般平首。
他的目光，越過這條路，落向道路兩旁。
那是更讓他想不到的景象。
道路兩側，本該是荒草連天的塞外，此刻卻是一望無際、規整得如同棋盤的田壟。越冬的麥苗剛剛返青，薄薄一層綠意貼著黑土鋪開；更遠處，軍卒模樣的漢子正趕著牛翻春地，溝渠裡的雪水被水車引進田邊，一格一格地漫過新修的畦埂。
“這是……麥田？”老皇帝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塞北苦寒，開春時節，京畿許多地方還在等解凍，這裡竟己經把春耕排得井井有條。
車隊再往前，喧騰的人聲，遠遠地湧了過來。
是一座關市。
偌大的市集，人頭攢動，熙熙攘攘。穿著各色衣袍的胡商漢賈，操著南腔北調，在一個個貨攤前討價還價。這邊，是草原部族牽來的牛羊馬匹、成捆的皮毛；那邊，是堆成小山的鹽、鐵、布匹、糧食，還有南邊運來的茶葉、瓷器，甚至幾樣標著海外字樣、連老皇帝都叫不上名的稀罕物事。
“陛下，”那老臣又湊近了些，指著那一長列南來的貨車，“老臣打聽過，這條貫通南北的商路，是燕北王麾下一個喚作李西海的商賈，一手打通的。聽聞不止中原南貨，連海外的稻種、那種又彈又韌的膠料，都順著這條路，運到了這極北的關外。”
牛羊換鹽鐵，皮毛換布糧，一筆筆買賣，談得熱火朝天。這哪裡是化外之地的小小榷場？分明是一座比中原許多州府都要繁華的通衢大市。
後頭車駕裡的五皇子蕭承文，這一路，幾乎把臉貼在了車簾上。他望著那川流不息的商旅、那堆積如山的貨殖，溫和的笑意底下，眼神越來越亮，也越來越沉——他經營情報、揣摩人心多年，一眼便估出了這片商路底下，流淌著何等驚人的財富。
而三皇子蕭承業，只陰沉著臉，一言不發。這個最信奉“兵強馬壯”的皇子，看著這片他想象裡本該殘破荒涼、如今卻處處殷實富庶的土地，心裡那點“以兵鎮之”的盤算，不知怎的，竟有些發虛——這樣一片養得起千軍萬馬的沃土，豈是幾萬駐軍，彈壓得住的？
至於太子，他端坐在自己的車駕裡，起初還不屑去看，只當是蕭淵刻意沿途佈置、用來糊弄聖駕的排場。可看著看著，那點不屑，漸漸掛不住了——這綿延數十里、一眼望不到邊的殷實繁華，是再大的手筆，也“佈置”不出來的。他臉上的陰沉，一分一分，凝成了鐵青。
老皇帝把車簾掀開又放下，放下又掀開，反反覆覆。
一路行來，他原先想好的那些“安撫邊軍”的話，一個字也用不上了。
阡陌縱橫，商旅如織，屯田連片，市集喧騰。
這哪裡是什麼苦寒窮郡？這分明是一片他聞所未聞、見所未見的、活生生的樂土。
而這一切，都是那個被他親手踢來這片“絕地”的兒子，一手一腳，在荒草地上，生生造出來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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