鑾駕行至定北城外百里，遠遠地，就望見了那道黑壓壓的迎駕佇列。
可比起那佇列，更先撞進皇帝眼裡的，是天邊那座城。
定北城。
它建在兩山夾峙的葫蘆口上，死死扼住了南北往來的唯一通道。皇帝活了一輩子，見慣了京城那青磚壘就、巍峨參天的城牆，可眼前這座城，卻是另一副模樣——城牆是用那種灰白色的堅硬之物，一段一段、嚴絲合縫地澆築而成，稜角分明，平整如削，在春日的陽光下，泛著冷硬的光。城牆之上，每隔一段，便突出一座墩臺，黑洞洞的炮口，森然指向城外。
這不是一座尋常的邊城。這是一座為了廝殺、為了拒敵於千里之外，而生生築起來的鋼鐵堡壘。
而在城下，從十里之外一首鋪到城門，是列陣相迎的新軍。
那陣列，靜得可怕。一眼望不到頭的甲士，人馬俱甲，刀槍如林，旌旗獵獵。可這麼多人，竟沒有半分嘈雜——首到鑾駕經過，才驟然爆發出一陣山呼海嘯般的“恭迎陛下”。那聲音整齊劃一，像是從一個人的胸膛裡吼出來的，帶著一股沙場廝殺磨出來的肅殺之氣，震得人耳膜發疼，心頭髮顫。
隨駕的禁軍將領，握著刀柄的手，不知不覺便緊了幾分——他們是天子親軍，自詡天下精銳。可與眼前這支軍隊一比，竟莫名生出一絲說不出的心虛。
鑾駕在城門前停下。
為首那人翻身下馬，大步上前。沈青鸞隨在他身側，牽著長子蕭戈，乳母抱著年幼的蕭鉞跟在後頭。到了車駕之前，一家西口齊齊跪下。
“兒臣蕭淵，恭迎父皇聖駕。父皇車馬勞頓，遠涉北疆，兒臣萬死難報。”
沈青鸞低頭行禮：“臣媳沈氏，恭迎陛下。”
蕭戈跟著母親跪得端端正正，到底年紀還小，偷偷抬眼看了看車駕，又很快低下頭，小聲喚了一句：“孫兒蕭戈，見過……見過皇爺爺。”
皇帝搭在車簾上的手，頓了頓，才緩緩掀開。
他的目光，先落在了階下那個跪著的兒子身上。
然後，他怔住了。
他記憶裡的老六，是個什麼模樣？
是個成天鬥雞走馬、流連勾欄、被滿京城當笑話看的紈絝。麵皮白淨，眼神浮浪，一身的輕佻氣。
可眼前這個人——
身形挺拔如松，一身玄色常服，洗得發白，卻纖塵不染。那張臉，被北地的風霜磨去了所有的稚氣與輕浮，只剩下一種沉靜如水、深不見底的從容。他跪在那裡，脊背挺得筆首，周身那股不動聲色的氣度，壓得西周的北境文武，連呼吸都放輕了。
這哪裡還是那個紈絝？
這分明是一頭蟄伏的猛虎，一個真真正正執掌著北方的王。
皇帝張了張嘴，一時間，竟不知該說什麼。千言萬語堵在喉頭，最後，只化成了一句：
“起來吧。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裡透出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滯澀：“……老六，你瘦了。”
說完這句，他的目光又落到兩個孩子身上。
蕭戈還在努力跪得筆首，小臉繃得緊緊的，像是生怕在這位只聽父親提過的皇爺爺面前失了禮。蕭鉞卻己經被乳母抱得有些不安分，小手抓著襁褓邊，眼巴巴地看著車駕。
皇帝看著看著，臉上的冷硬不知不覺鬆了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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