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行宮歇了一夜，第二日一早，蕭淵便來請駕。
“父皇昨日說，要看北境的家底，”他躬身道，“兒臣斗膽，先請父皇去城西的工坊瞧瞧。”
皇帝記著昨日城頭那一門門森然的火炮，記著那幾道沖天的黑煙，當即點了頭。太子、三皇子、五皇子，連同隨行的幾位重臣，自然也一道跟著。
出了行宮，往城西去，那幾道黑煙的源頭，越來越近。
還沒到跟前，一股灼人的熱浪，便撲面而來。
皇帝在工坊門口，停住了腳步。
那是一片他做夢也想象不出的景象。幾座丈餘高的爐子一字排開，爐膛裡烈焰熊熊，通紅的鐵水，正順著泥槽，汩汩地淌進一個個模子，濺起漫天金星。赤膊的工匠們喊著號子，往爐裡添著一種烏黑的、他不認得的石炭。爐邊，一具足有數人合抱粗的大錘，竟不靠人力，只借著引來的水流衝擊輪盤，便一下一下，沉沉地砸在燒紅的鐵坯上，每一錘，都震得地面發顫。
“這……這是何物驅動？”一位老臣失聲問道。
“回大人，是水力。”陪在一旁的，是個皮膚黝黑、滿手老繭的漢子，正是執掌北境工坊的周鐵生，“水車帶輪盤，輪盤帶鍛錘，一日一夜不歇氣，頂得上百十個鐵匠掄大錘。”
皇帝沒說話。他只是望著那汩汩奔流、彷彿永遠也淌不完的鐵水，喉頭無聲地滾動了一下。
他活了一輩子，知道鐵意味著什麼。鐵，是甲冑，是刀槍，是一個國家的筋骨。朝廷的官營鐵場，一年到頭，產出也是有數的。可眼前這片工坊，這鐵水，卻這樣……不當回事地，奔湧著。
往裡走，是另一片天地。
轟隆隆的巨響，震得人腦仁發疼。一排巨大的機括，同樣由水力驅動著，飛速旋轉。一根根淬得烏黑的鐵管，被牢牢固定在機括上，一柄鋒利的鋼鑽，正一寸一寸，將那鐵管的內膛，鏜得光滑筆首。
“這叫鏜床，”蕭淵解釋道，“火炮的炮膛、火銃的銃管，都得先在這上頭鏜過。膛不首，口徑不一，裝藥再好，彈子出膛也要亂飄。”
他又指了指旁邊一架小些的機括。
“至於膛線，是下一步的細活。少數精銃己經在試，銃管里拉出螺旋紋，彈子出膛會跟著旋，準頭更好。只是裝填慢，廢工也多，還沒到全軍換裝的時候。”
不遠處，一排排己經鏜好的火炮、火銃，泛著幽冷的光，碼放如山。
石頭——周鐵生的徒弟，一個機靈的年輕人——奉蕭淵之命，取過兩支剛下線的火銃，又拿起一把奇形怪狀的銅尺，當著皇帝的面，卡在銃管上量了量。
“陛下請看，”石頭朗聲道，“這兩支銃，是兩個工坊、不同的人打的。可這管徑，差不出半絲去。”說著，他竟把兩支銃的零件拆下來，交換著重新裝了回去——嚴絲合縫，毫釐不爽。
隨行的重臣裡，懂行的，倒抽了一口涼氣。
零件能互換！這意味著什麼？意味著這火銃火炮，壞了哪一處，換上一個新的便是，不必整支報廢；更意味著，這軍械能像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，源源不斷、成千上萬地造出來！
皇帝的臉色，第一次，變了。
出了工坊，是一片開闊的校場。
蕭淵抬了抬手。
校場之上，一隊新軍列陣而出，三排橫開，銃口齊平如線。隨著令旗揮下，第一排單膝跪地，銃口噴出火光硝煙，轟然炸響；緊接著，第一排退後裝填，第二排踏前半步，又是一輪齊射；第二排再退，第三排補上——
三段輪射，槍聲連成了一片，密不透風。校場對面那一排木靶、鐵甲，在這潑水般的彈雨裡，頃刻間，被打得木屑橫飛、鐵片翻卷。
硝煙散盡，校場上一片死寂。
隨行的禁軍將領，臉色慘白。他們終於明白，昨日城下那支靜默如山的軍隊，底下藏著的，是何等猙獰的獠牙。任你千軍萬馬、鐵騎衝鋒，只要對面這三排人不亂、不退，槍聲便能一輪接一輪壓上來，把衝鋒的勢頭生生打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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