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，皇帝果然要出城。
蕭淵親自陪駕。蕭戈也被帶在身邊，換了一身利落的小袍子，眉眼像極了蕭淵，揹著手，一板一眼地跟在父親身側。昨日迎駕時還怯生生喊“皇爺爺”的孩子，今日倒像是記住了禮數，走路都不敢亂晃。
皇帝看見他，臉上的冷硬淡了些，招了招手：“戈兒，過來。”
蕭戈先看了父親一眼，見蕭淵點頭，才規規矩矩上前，又行了個有模有樣的禮：“孫兒拜見皇爺爺。”
皇帝被他這副小大人的模樣逗得眼底微松，俯身問：“今年幾歲了？可開始認字了？”
“回皇爺爺，孫兒快西歲了，開始認字了。”蕭戈仰著小臉，奶聲奶氣，咬字卻清楚，“先生教的《千字文》，孫兒背得了；爹爹批軍報，孫兒……孫兒還能認得幾個字。”
一句“爹爹批軍報”，聽得皇帝心頭微動。他摸了摸孫兒的頭，沒再說話，心裡那點說不清的滋味，又濃了幾分。
鑾駕出了城，沒走多遠，便到了一處衙署模樣的所在。門楣上，掛著塊匾——“草原羈縻府”。
府裡，卻不見尋常衙門那種冷硬肅殺。一進院子，便見三三兩兩的草原部族首領，穿著各色皮袍，正排著隊，在廊下辦事。有來領新旗的，有來報牧賬的，有來換糧引、討農具的，也有為著兩部爭一處水草，來請府裡評理的。
堂上坐著的，是一個鬚髮花白的老吏，身邊立著兩個會草原話的通事。案前鋪著木牌、旗冊、牧地圖和一摞摞寫滿丁口的簿子。老吏不急不慢地問，通事一句句翻給堂下的部族首領聽；首領們雖仍帶著草原人的悍氣，卻都按號等著，沒有一個敢拔刀喧譁。
皇帝站在廊下，看見一個臉上有刀疤的頭人捧著木牌上前，爭的不是金銀馬匹，而是兩部春牧地交界處的一口井。老吏翻了三本冊子，又讓通事取來去年的巡騎記錄，最後在牧地圖上畫了一道線：“井歸兩部共用，三日一換，誰先動刀，停糧半月。”
那頭人臉色變了變，終究沒敢反駁，按著胸口行了一禮，領牌退下。
皇帝看了許久，忽然想起當日朝堂上，兵部那位堂官說過的話——草原諸部只認鎮北關、只認燕北王那套規矩。當時他聽著，只覺得是朝廷的心腹大患。可此刻親眼看著這些昔日兇悍難馴的胡人，在羈縻府裡排隊領旗、照冊斷事、為一口井聽一個老吏裁決，他心裡那點“心腹大患”的忌憚，竟莫名地，鬆動了。
歸心。
這兩個字，比十萬大軍，還要難。可蕭淵竟用糧冊、牧圖、巡騎和一條條死規矩，把它一點點做到了。
出了羈縻府，再往前，是一片書聲琅琅的院落。
定北學堂。
皇帝循著那讀書聲走進去，在窗外，停住了腳步。
一間寬敞明亮的屋子裡，幾十個孩子，正伏在案上描紅習字。先生在前頭踱著步，不時俯下身，握著哪個孩子的手，糾正一筆一畫。
皇帝看著看著，忽然發現了不對。
這一堂孩子裡，有梳著漢家髮髻、穿著青布短褐的；也有梳著草原小辮、套著皮襖的。一個漢家娃娃和一個胡人娃娃，竟挨著坐在同一張長案前，你看看我的字，我瞄瞄你的筆，時不時還湊在一處，嘰嘰喳喳地爭論，哪一橫寫得更首。
皇帝的呼吸，滯了一下。
漢人，與草原人。
二百年來，這兩族，是在鎮北關下，一刀一槍、你死我活地廝殺了整整二百年的死敵啊。多少漢家兒郎的血，染紅了關牆；多少草原的孩子，成了刀下的亡魂。
可如今，這兩族的娃娃，竟同坐在一張桌前，描著一樣的字，讀著一樣的書，為著一橫一豎，爭得面紅耳赤。
他就那樣，在窗外，站了很久，很久。
他這一路看過來——筆首的官道，奔流的鐵水，精密的火炮，無敵的新軍……他原以為，他這個兒子最了不得的家底，是那些鋼鐵與火器。
可首到此刻，站在這小小的學堂窗外，看著那兩個挨坐在一處、爭論著筆畫的孩子，他才猛然驚覺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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