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裡起了風。
定北城的城頭，火把被風扯得忽明忽暗。城下，萬家燈火鋪開去，一首連到天邊那一片黑沉沉的草原。煙囪早歇了火，可那一點一點的燈，比白日里的鐵水還要叫人看不真切——這哪裡像個邊陲，分明是一座不夜的雄城。
皇帝披著一件玄狐大氅，扶著冰涼的女牆，望著城外那片他這輩子都沒真正踏足過的北方，久久沒有說話。
蕭淵立在他身側半步之後，也不催。
王德全和幾名內侍，遠遠地候在城樓階下，誰也不敢上前。這父子二人要說的話，不是他們這些做奴婢的能聽的。
風裡，皇帝先開了口。
“朕本以為，”他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，“今夜你請朕上來，是要同朕，說一說北境的兵權，說一說……你想要個什麼樣的封賞。”
他頓了頓，側過臉，藉著火把的光，端詳著自己這個深不可測的兒子。
“你手裡這份家底，朕都看了。要什麼，今夜，你儘可開口。”
這是試探，也是交底。一個父親，一個皇帝，把話攤到了城頭上。
蕭淵卻搖了搖頭。
他沒有謝恩，也沒有提半個字的封賞。他只是從貼身的衣襟裡，緩緩摸出了一樣東西。
那是一方手帕。
淡藍色的絲綢，早被歲月磨成了淺灰，邊角都起了毛。蕭淵把它攤在掌心，藉著火把的光，遞到了皇帝眼前。
那帕子的一角，用金線繡著一朵花。
六片花瓣，針腳細密，既不是中原的牡丹，也不是尋常的蘭草——是一種說不出名的、透著異域氣的花。
“兒臣不要兵權，也不問封賞。”蕭淵的聲音很輕，卻一字一字，砸在皇帝心上，“兒臣只想問父皇一件事。”
“兒臣的母妃，林淑——她到底，是什麼來歷？”
皇帝的目光，落在那朵六瓣蓮花上，整個人，驟然僵住了。
城頭上的風，彷彿在這一瞬間都停了。
“這帕子，是母妃留給兒臣的唯一念想。”蕭淵望著他，“兒臣從京城帶到蒼原，揣了這麼多年。後來才知道，這上頭繡的,不是中原的花——是西域月氏王族的舊紋。”
“母妃她，究竟是誰？”
皇帝伸出手，指尖在那朵褪了色的蓮花上，輕輕地、極慢地撫過。
那一刻，他不再像個手握天下的皇帝，倒像個被人一腳踹回了二十多年前的、再普通不過的老人。
“二十六年了……”他喃喃道，聲音裡有種蕭淵從未聽過的、遙遠的恍惚，“朕還以為，這世上，再沒人記得這朵花了。”
他閉了閉眼。
那是他還沒坐上那把椅子的時候。
那年他還不是太子，只是先帝諸子中並不算最得寵的一個。漠州苦遠，安撫西域諸國又是吃力不討好的差事，幾個兄長推來推去，最後落到了他頭上。漠州以西，是一望無際的戈壁與綠洲，商路在黃沙裡蜿蜒，像一條若隱若現的血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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