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西海當年那番猜測，竟在父皇口中，一句句被坐實了。
“那父皇，為何還要……”
“為何還要帶她回京,納入後宮?”皇帝替他把話說完，望著城下那片燈火，“朕也問過自己。”
“朕只當她是個被捲進西域舊亂裡的可憐人。一個弱女子，攥著那麼個燙手的物件，在那等亂地裡，活不過三日。”他頓了頓，“朕動了惻隱之心，把她帶回了京城。後來……後來的事，你也知道了。”
“可她懷裡那點干係，牽著西域的舊王族，牽著商路上不能見光的暗線。這等來歷，一旦張揚出去,朝堂上、宮闈裡，不知要掀起多少風浪。”
“所以朕，給了她一個最乾淨的身份。”皇帝的聲音幾不可聞，“林淑。一箇中原的、平平常常的、查不出半點根底的名字。把她，安安靜靜地，藏進了宮裡最不起眼的角落。”
藏。
蕭淵在心裡，咀嚼著這個字。
他終於明白，為何母妃在宮中從未得寵，為何住在冷宮旁那處最偏僻的小院，為何宮裡的太監宮女對她諱莫如深、連她的孃家都無人提起。
不是不得寵。
是被人,刻意地,藏了起來。
“那她當年——”蕭淵往前一步，聲音裡壓著一種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急切，“到底是為何被馬匪追殺？那隻木匣裡，除了帕子，還裝著什麼？她入宮之後，又為何……”
為何在他五歲那年，就那樣無聲無息地，病逝了。
這句話，他終究還是問了出來。
皇帝沒有立刻答。
城頭風聲很緊，火把被吹得啪啪作響。他望著那方舊帕，看了很久，才低聲道：“木匣裡沒有金銀，也沒有什麼驚天密詔。只有一卷族譜、一枚舊商盟的玉印，和這方帕子。”
“她母族林家本就是做西域生意的，早年和月氏舊商盟有舊交，賬冊、信物、族譜這些東西，都是那時候一併傳下來的。可舊商盟裡還有些老人，認這朵六瓣蓮花，認那枚玉印；有了它，便能讓幾處綠洲貨棧開門，讓舊駝隊讓路，讓那些靠商路吃飯的老商號賣一個面子。說白了，她身上牽著是西域商路最後一點舊名分。願護她一程的人，是為舊恩；想拿她換好處的人，也是為這條商路。”
“追殺她的，不是什麼大軍。”皇帝閉了閉眼，“是幾夥被人僱來的馬匪。為的是那枚玉印，也是為了斷掉月氏舊商盟最後一點名分。朕救下她時，她身邊護著她的那些商盟老人，己經死得差不多了。”
蕭淵的手指一點點收緊。
“所以父皇把她帶回京城？”
“嗯。”皇帝聲音低啞，“她無處可去。留在西域，是死；送回中原，她也沒有真正的家。朕那時還年輕，自以為能護住一個人，便把她帶回來了。”
他自嘲地笑了一下。
“可帶回京城以後，朕才知道，皇宮並不比西域乾淨多少。她的來歷一旦傳出去，西域舊商路、漠州諸國、朝中盯著西邊生意的人，都會拿她做文章。朕只能抹去她的來處，給她一個最平常的名字，讓她住在偏僻小院裡，少見人，少惹眼。”
“那母妃的死呢？”
皇帝這一次答得很慢，卻沒有躲。
“是真的病。”他說，“她在西域逃亡時傷過肺，風沙、寒夜、驚懼，都傷了根。入宮後那幾年，她身子一首不好。太醫看過，藥也用過，可那病是從骨子裡熬出來的，拖到你五歲那年，終究沒拖住。”
他轉過頭，看著蕭淵。
“朕知道你這些年心裡或許有怨，以為她死得不明不白。可這一樁，朕不騙你。她不是被誰害死的。是這世道先把她逼到無處可去，又把她那點命，一點一點耗盡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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