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下萬家燈火依舊,城頭的風,卻一陣緊似一陣。
蕭淵立在女牆邊,沒有動。掌心那方褪色的帕子被風掀起一角,那朵六瓣蓮花在火光裡明明滅滅。
身後,那一步一步往城樓下去的腳步聲,忽然停了。
蕭淵回過頭。
皇帝並沒有走。他停在城樓的階口,玄狐大氅在夜風裡翻卷,背影立了片刻,又緩緩轉了回來。
“朕老了,”他一邊往回走,一邊淡淡道,“一上一下這幾級臺階,竟也要喘。倒不急著回去。”
他重新扶上那道冰涼的女牆,目光卻不再望城外的草原,而是落在了蕭淵身上。
“方才那樁舊事,朕說清楚了。”皇帝頓了頓,話鋒一轉,“說起來,朕這一路看過來,倒有件事,一首想問問你。”
蕭淵垂手而立:“父皇請講。”
“你這北境的家底,朕都看了。”皇帝的聲音很慢,像是隨口閒談,“兵是強兵,炮是利炮,城是鐵城。朕活了這把年紀,自問見的世面不算少,可你這一座定北城,看得朕,心裡都有些發沉。”
他側過臉,藉著火把的光,端詳著自己這個兒子。
“朕只是有些好奇——”他一字一字,“你把這北邊經營得這般鐵桶一般,圖的,究竟是個什麼?”
風把這句話吹得很輕,落在城頭,卻懸住了。
蕭淵自然聽得出,這一句“圖什麼”,不是閒談,是試探。父皇要的,不是一個漂亮答案,而是要看他聽見這話時,眼底會不會跳出那一點壓不住的東西。
他沒有去接那懸著的話頭,臉上反倒漾開一點笑意——那是一種連他自己都覺著有些憊懶的、人畜無害的笑。
“父皇這話,問得兒臣都不好意思了。”他攤了攤手,語氣輕飄飄的,“能圖什麼?這地方苦寒,一年大半是冬。兒臣當年被踢到這兒來,左右是回不去京城了,總不能眼睜睜凍死餓死。”
“城修得牢些,是怕狼戎打進來;兵練得強些,是怕草原諸部不服管;至於那些工坊、學堂——”他望了望城外的燈火,唇角的笑沒散,“是兒臣尋思著,治下的人能吃飽穿暖、娃娃有書讀,將來收稅徵糧,也好收些。”
“說到底,”他頓了頓,“兒臣不過是想把自個兒這一畝三分地,經營得安穩些,往後的日子,好過些罷了。”
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,半點聽不出真假。
皇帝盯著他看了許久,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。
那笑裡,有幾分瞭然,又有幾分說不清的探究——他這一鉤拋下去,鉤上來的,是一篇西平八穩、挑不出半點錯處的“安穩度日”。可越是這般滴水不漏,他這個做了幾十年皇帝的人,心裡那點疑,反倒越重了。
這個兒子,遠不是嘴上說的這麼簡單。
“好一個‘安穩度日’。”皇帝緩緩道,不再繞彎子,話鋒陡然遞近了一層,“既如此,朕便把話挑明瞭。你立下開疆之功,朝廷總要有個說法。”
“朕想給你一個名分。”他盯著蕭淵,一字一句,“封王,建府,開衙建牙,總轄北境軍政——你想要個什麼樣的封號,今夜,你儘管開口。”
這是試探,也是交底。一個父親,一個皇帝,把封賞二字,攤到了城頭上。
蕭淵卻搖了搖頭。
“兒臣不缺封號。”他語氣平平,“朔州的事、草原的事,有沒有那個王字,兒臣照樣得管。多一個名分,不過是多一樁旁人眼紅的由頭,徒惹是非。”
皇帝眯了眯眼:“連王爵都不要?那你要什麼?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