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朝身後遞了個眼色。
斥候出身的孫鐵柱，雙手捧著一個狹長的、用玄色錦布包裹的物件，趨步上前，單膝跪在了皇帝面前。
蕭淵上前，親手揭開了那層錦布。
是一柄刀。
一柄狼戎樣式的彎刀。刀鞘上鏨著一隻張口咆哮的狼頭，鑲著早己黯淡的寶石，看得出當年的尊貴。只是那刀身鏽跡斑斑，刀柄上纏的皮條也朽爛了，分明是在風沙裡，埋了許久。
“父皇，”蕭淵雙手將那柄刀，高高托起，“這是圖勒的佩刀。”
皇帝的目光，驟然凝住。
“圖勒兵敗，逃進大漠最深處，與他最後幾十個死忠，一同凍死在了一眼枯泉旁。”蕭淵的聲音，在烈風裡一字一句，“兒臣尋到他時，他至死盤坐，這柄汗王佩刀，死死攥在手裡，刀鋒指天，到死也沒肯放下。”
“兒臣按草原的舊禮，把他葬了。只取下了這柄刀。”
他望著皇帝，將那刀，又往上託了託。
“圖勒，是狼戎最後一個，能號令草原諸部、敢揮師南下的大汗。他這柄刀，曾經，就架在大燕的脖子上。”
“如今，這柄刀，獻於父皇。”
烈風捲過嶺頂，吹得那一面面燕旗，呼啦啦地響。
老皇帝怔怔地望著那柄託在兒子掌心的、鏽跡斑斑的彎刀，半晌，才緩緩伸出雙手，將它，接了過來。
入手沉重。
這一刻，他終於明白，蕭淵獻上的，不是一件耀武揚威的戰利品。
這是憑證。
是懸在大燕頭頂二百年的那柄刀，終於被人，連根斬斷、握進掌心的憑證；是這數千裡的草原、這亙古的北患，從此盡歸大燕的憑證。
刀，是舊患。山，是舊庭。石上那八個字，是新立的誓。腳下那漫山遍野的燕旗，是新歸的疆土。
老皇帝握著那柄刀，立在烈風裡，久久無聲。
他這一朝，做成了列祖列宗做夢都不敢想的事。而替他做成這樁蓋世武功的，是那個被他當年一腳踢去蒼原、人人嗤笑的兒子。
千般滋味，萬種思量，最終，都化進了這嗚咽的塞外長風裡。
回程那一日，蕭淵送駕，出了定北城，過了葫蘆口，沿著官道，一首送出百里之遙。
百里之外，鑾駕停下。
皇帝挑開車簾，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兒子，又抬眼，望了望這片他這輩子都沒真正踏足過、如今卻己徹底變了模樣的北方。
千言萬語，最終只化作一句：
“好好幹。”
車簾落下。鑾駕轔轔南去，捲起一路煙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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