聖駕北上狼胥嶺,足足走了三日。
出了定北城,沿途的村屯、互市、驛站,一程稀過一程。再往北,連那筆首的官道也到了頭,只剩下蕭淵命人新拓的、勉強能過車馬的土路。車駕兩側,是一望無際的草原,秋草己黃,風一吹,便是漫天翻湧的金浪。
越往北,人煙越少,天地卻越發蒼茫遼闊。
隨駕的太子與三皇子,起初還端著架子,走到第二日,望著窗外那永遠走不到盡頭的草原,臉色都漸漸變了。他們這才真切地掂出,老六這些年打下、又攥在手裡的,究竟是怎樣一片大得讓人心慌的疆土。
第三日晌午,狼胥嶺,到了。
那並非什麼巍峨高山,只是草原盡頭一道隆起的黑色石嶺,背陰處還積著終年不化的殘雪。可一行人立在嶺下,仰頭望去,卻沒一個人敢輕視它。
這裡曾是狼戎人世代祭天的聖地。百年來,多少代狼戎大汗,在這嶺上立起金狼大纛,號令草原諸部,揮師南下,叩關大燕。這道石嶺的名字,曾是懸在大燕頭頂的一柄刀。
皇帝在內侍的攙扶下,一步一步,登上了嶺頂。
嶺上風烈,吹得人幾乎站立不穩。
可當老皇帝立定,抬眼望去時,他整個人,都怔住了。
嶺口正中,立著一塊黑沉沉的巨石。石上沒有狼戎人的圖騰,沒有金狼的大纛,只有八個力透石背、深深鑿進去的大字——
犯大燕者,雖遠必討。
那石頭面朝著北方,朝著草原更深處那一片蒼茫的天地。石身周遭,一面接一面的燕字旗,正在烈風裡獵獵翻卷,旗角綴著的燕紋,紅得刺眼。
而那黑石腳下,整片草原,盡是大燕的旗。
老皇帝緩緩走上前,枯瘦的手,撫上那冰涼的石面,一筆一筆,描摹著那八個深刻的字。
他的手,微微發著抖。
二百年了。
太祖立國二百年,往前再數前朝舊事,更不知多少代。這片草原上的胡人,年年南下,代代叩關。大燕的天子,守住了一道鎮北關,便算守住了江山;何曾有哪一個,敢想象有朝一日,能把大燕的字,刻到這狼戎人祭天的聖地上來?
可如今,這字,就刻在這裡。
老皇帝撫著那塊石頭,望著腳下那一面接一面、鋪到天邊的燕旗,喉頭滾動了幾下,終究,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他抬起頭,極目北望。
黑石之外,是更北的草原;草原的盡頭,是一片連草都不長的、無邊無際的灰黃荒漠。那荒漠在烈日下泛著白光,望不見邊,也望不見底,彷彿一首延伸到天的另一頭去。
“再往北,”皇帝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,“可還有大燕的旗?”
“有。”立在他身後的蕭淵答道,“過了這片大漠,漠北最北的一道石嶺上,兒臣還立了一塊石頭。那裡,才是這片疆土真正的盡頭。”
皇帝眼睛微微一亮:“那石頭上,又刻了什麼?”
“北土歸燕,永息刀兵。”
皇帝默唸了一遍這八個字,凝望著那片蒼茫的荒沙,望了很久,很久。
那點被狼胥嶺撩動起來的、屬於帝王的雄心,本要順著這片荒漠,再往更北去。可那石嶺,遠在瀚海的邊上,再走,又是十數日的荒寒路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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