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條官道，一路向南，數千裡山河盡頭，便是京城。
此刻的京城，正如王德全所說——是一盤，血還沒幹的棋。
太子舉兵那三日，九門喋血，宮牆染紅。亂是平了，可那股子血腥氣，卻像開春化不盡的殘雪，黏在這座天子腳下的城裡，怎麼也散不去。
九門，如今是戒嚴的。
安定、德勝、西首——這幾座曾被東宮釘子悄悄換了守將的城門，如今換上的，是宗室老王親點、又驗過底冊的宿衛。城門每日只開半個時辰，進出的人，一個一個，都要驗過路引、核過身份。城頭上，甲士按刀而立，那一雙雙眼睛，掃過底下每一張臉，冷得像刀。
城北五營，更是早己繳了械。
而東宮的舊屬，則是連夜，一個接一個，下了獄。
詹事府的屬官，東宮的幕僚，那些個曾替太子出謀、替太子跑腿、以為從龍在即、指日高升的人，一夜之間，從雲端，栽進了詔獄的泥裡。囚車碾過長街，是趁著夜色的。可那車輪的轆轆聲，那鐐銬的嘩啦聲，卻瞞不過深宅大院裡，一雙雙豎著的耳朵。
京城的百姓，只知道一樁事——太子，反了。
至於太子為何反、又是怎麼敗的，那些個佛龕密詔、犒銀軍心的深水，尋常人家，哪裡知道?他們只看見九門封了，只看見囚車夜裡過街，只看見平日裡那些個跺一跺腳、京城都要抖三抖的公侯府邸，一夜之間，門戶緊閉，連門口的燈籠，都不敢點亮了。
人心，惶惶如驚弓之鳥。
米價，一日三漲。茶樓裡，說書的先生噤了聲。街巷間，三五個人湊在一處，交頭接耳，可話到嘴邊，又都硬生生嚥了回去——這個當口，誰敢多嘴半個字?
而在這惶惶人心的底下，那些個真正的門閥世家，卻比誰，都更慌。
太子倒了，盧國公自盡了——這兩根曾經最粗的柱子，一夜之間，塌了。可柱子塌了，那盤根錯節、幾十年擰成一股的根鬚，卻還埋在這座京城的地底下。此刻，家家戶戶，都在做同一件事。
燒賬本。
入夜，多少座高門大院的後院裡，都燃起了一堆一堆的火。那火，燒的不是別的，是往來的書信，是私下的賬目，是這些年與東宮、與盧府，一筆一筆見不得光的銀錢往來。青煙一柱一柱，升上京城夜空，嗆得人睜不開眼。
斷姻親，也在這幾日，悄沒聲地，進行著。
昨日還是兒女親家、通家之好的兩府，今日便有媒人夤夜登門，吞吞吐吐，要退了那門，原說是天作之合的婚事。誰家沾著盧氏的邊，誰家攀過東宮的親，此刻，都成了避之唯恐不及的瘟疫。
至於推替罪羊——那更是，家家的拿手好戲了。
府裡挑出個平日裡管著髒事的管事，或是尋個早己失了勢的旁支子弟，預備著，一旦查到自家頭上，便把這些個“首惡”，一推了事。至於主家，自然是“受了矇蔽”“毫不知情”。
這滿城的青煙、退親的媒人、待宰的替罪羊——這才是東宮倒後，京城真正的模樣。亂的，從來不只是那三日的刀兵。
而在這一片惶惶不可終日之中，唯有一處，靜得反常。
太廟。
宗室老王，仍舊守在這裡。
自那日從佛龕之後，取出那道剋死了太子的密詔起，這位素來“方外之人”的皇叔祖，便再沒能回到他那禮佛修譜的清淨裡去。可他行事，依舊，是那副慢悠悠、不溫不火的樣子。
太廟偏殿。一盞長明燈下，老王爺捻著那串烏木佛珠，聽著階下幾個留守重臣的回稟。
“王爺，”一名紫袍大員躬身，聲音裡壓著一股急切，“東宮逆黨，該殺的，是不是……早些定了?夜長夢多啊。還有那城北五營，索性一併……”
老王爺沒有睜眼。他捻著佛珠的手，不曾停，半晌，才慢悠悠地，吐出一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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