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一早，聖駕便起行了。
這一日，天陰著。開春的北地，冰雪半融，官道兩旁的殘雪，正一滴一滴，往下淌著水，把那條南去的大道，泡得泥濘。鑾駕的輪子碾過去，壓出兩道深深的轍印。
蕭淵沒有乘車。他一身玄色的常服，只披了件擋風的大氅，騎著馬，綴在鑾駕側後。定北的文武，送到城外十里，便按著規矩，一一駐了足。
唯有蕭淵，一首沒有勒韁。
出了十里，他還跟著;出了三十里，他仍舊不緊不慢地，墜在那鑾駕之側。皇帝在車裡，始終沒有傳話叫他回去。父子兩個，便這樣，一個在車中，一個在馬上，沿著那條泥濘的官道，一程，又一程，默默地，往南走。
天到晌午，車隊在一處驛站，歇腳打尖。
皇帝下了車。他沒進驛館，只由王德全攙著，在道旁一株老槐下，立了立，舒展一下坐得發僵的筋骨。
蕭淵翻身下馬，快步過去，伸手虛扶了父親一把。
近了，他才看清——不過短短幾日，父皇這張臉，竟又枯槁了一層。那日城頭上，尚有幾分強撐的銳氣;此刻在這慘白的天光底下，卻只剩下一個油盡燈枯的老人，連站著，都要人攙扶。可他那身明黃的常服，那頂束髮的玉冠，卻依舊一絲不苟;那脊樑，也仍舊極力地挺得筆首。
那是一具己經垮了的身子，裡頭，卻還硬撐著一個天子的架子。
蕭淵心頭，莫名一酸。
“父皇，”他低聲道，“前頭風大。要不，還是上車歇著吧。”
“不妨事。”皇帝擺了擺手，望著南邊那條望不到頭的官道，喘了口氣，“朕這把骨頭，自己心裡有數。在車裡悶久了，反倒氣短。”
他沒有看蕭淵，只兀自望著遠處那片灰濛濛的山影，忽然道:“老六，你也別送了。百里之外，便是你北境的界了。再往南，你一個手握重兵的藩王，越境相送，叫朝裡那些眼睛看見，又是一篇文章。”
蕭淵沒有接話。他知道父皇說的是實情，可他這心裡，卻總有一樣東西，壓著他，讓他勒不住這馬韁。
他隱隱覺得，今日這一別，怕是……
這個念頭，剛一冒頭，便被他硬生生壓了回去。
皇帝重新上了車。這一回，他叫蕭淵，也一併上來。
車廂裡，炭爐燒得暖。父子二人相對而坐，隨著車身，一晃，一晃。皇帝闔著眼，靠在軟枕上，半晌，都沒有說話。
蕭淵也不出聲。他只靜靜地，看著父親那張寫滿倦意的臉。這一路上那些個儲位、那些個逼到絕處的問話，父皇竟一句，都沒有再提。
彷彿昨夜那三隻匣子，只是一場，誰也沒做過的夢。
車，就這樣，載著滿車的沉默，一程一程，往南行著。
皇帝始終闔著眼，靠在軟枕上，再沒有睜開。蕭淵幾次想開口，話到嘴邊，卻又都嚥了回去。父子二人，一個假寐，一個枯坐，竟像是，誰都不忍去戳破這難得的、不談半個國事的安靜。
只是蕭淵心裡那點隱隱的不安，卻怎麼也壓不下去。他望著父親那張一日枯似一日的臉，一個不敢深想的念頭，反反覆覆，浮上心頭——今日這一別，和從前任何一次，都不一樣。
他終究，沒有說出口。
日頭偏西時，車隊到了百里界碑。
再往前，便出了北境的地界。皇帝叫停了車。這一回，他沒有再留蕭淵，只在車中，衝他，擺了擺手。
“回去吧。”他的聲音，己經有些虛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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