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沒等太久,那答案便來了——只是來的方式,出乎他的意料。
聖駕在定北,原說多住幾日,看那鐵馬、礦井、工坊。可自打那封八百里加急衝進城,皇帝便再沒提過看什麼。不久後,行在便傳出話來:陛下龍體乏了,不日就要起駕南歸。
南歸的前一夜,王德全悄沒聲地,來了王府。
他沒走正門,是從西角門進的,身邊只帶了兩個小內侍。見了蕭淵,他壓著嗓子:“殿下,陛下召您——還有王妃。”
蕭淵心頭一動。
單召他一個,是常事。可連王妃一併召了去——這在父皇北巡以來,還是頭一遭。
行在的暖閣裡,炭盆燒得正暖。皇帝半倚在軟枕上,那張臉,比前幾日城頭上,又憔悴了幾分。燈下看去,那雙向來銳利的眼,也蒙上了一層揮不散的倦意。
蕭淵與沈青鸞進來,雙雙行了禮。
“免了。”皇帝抬了抬手,聲音有些虛,“坐。都坐。”
沈青鸞是頭一回,這樣近地,面對這位大燕天子。她依著禮數,在下首坐了,腰背挺得筆首,那雙慣於審人的眼睛,卻也垂了下去,不敢造次。
皇帝端詳了她一會兒。
“不愧是沈烈的女兒。”他忽然道,語氣裡聽不出喜怒,“將門虎女,好。老六這些年,身邊有你,朕,也就放心幾分。”
沈青鸞心頭一凜,忙起身:“陛下謬讚。”
“坐著。”皇帝擺擺手,不再多言。他轉向王德全,只極輕地,吐出一個字:“拿。”
王德全躬著身,退到暖閣最裡頭。片刻,他捧著一隻描金的紫檀木盤,回到近前。盤上,並排擱著三隻封匣。
那匣子不大,通體烏沉,匣面上,一律封著明黃的綾子,壓著火漆。那火漆上頭的印記,蕭淵認得——是天子的私印。
一見那三隻匣子,蕭淵的心,便沉了下去。
皇帝沒有立刻去碰它們。他望著那三隻匣子,望了許久,像是在望著自己身後,那一整個,他撐了幾十年、如今卻己裂了口子的江山。
“老六,”他緩緩開口,“朕這一趟回去,是回一個,血還沒幹的京城。”
“東宮倒了,可東宮底下那張網,還沒斷。朕這把老骨頭,能撐一日是一日。有些事,朕怕是,來不及一件一件,親手替你料理乾淨了。”
他抬起手,指向那第一隻匣子。
“這頭一道。”他的聲音,沉得像鐵,“朕回京頭一件事——廢太子承乾,清東宮逆黨。這一道,朕撐著這口氣,還能親手辦了。”
他的指尖,移向第二隻。
“這第二道——”他頓了頓,眼底掠過一絲蕭淵看不真切的冷,“查盧氏門閥的舊賬。睦州那三千頃湖田,河工的銀子,太倉的糧,買官賣缺,私結禁軍——一樁一樁,都給朕,翻出來。侵了百姓的田,退回去;吞了朝廷的糧,吐出來。這一道,朕若還撐得住,便親手清;撐不住了——”
他沒有說下去,只把目光,落到了蕭淵臉上。
那意思,不言自明。
蕭淵喉頭一緊。他隱隱己經猜到,這三隻匣子,絕不只是三道尋常的旨意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