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子蕭戈雖然年幼,卻一點不怕那轟隆巨響,噔噔噔跑到鍛錘跟前,仰著小腦袋,看得兩眼放光,嘴裡還奶聲奶氣地,學著工匠的樣子喊“上料——”“落錘——”。惹得那些個粗手大腳的匠人,都忍不住咧開嘴笑。
皇帝看著那小小的身影,又看著那一排己經成形的刀坯、甲片、車軸和鐵軌扣件,眼角的皺紋,不知不覺,舒展了一瞬,又很快沉了下去。
這不是一座尋常工坊。
這是能把礦井裡的煤鐵,變成軍械、車軸、鐵軌,再變成更多機器的地方。
第西日,蕭淵帶皇帝看鐵道轉運。
鐵軌從朔東礦口一路鋪到城西工坊。遠處一聲長鳴,那頭鐵馬拖著十幾車煤鐵,噴著白煙,從曠野盡頭轟隆隆駛來。車廂裡煤塊堆得冒尖,鐵礦石壓得木板咯吱作響,可那鐵馬仍舊不急不緩,沿著兩道烏亮的軌,穩穩向前。
皇帝站在高坡上,目送那一長列貨車從腳下馳過。
“若不用它,需多少車馬?”
“少說也得百餘輛大車,數百匹騾馬,沿途還要草料、車伕、驛站。”蕭淵道,“遇上雪封路、泥翻漿,便只能停。如今鐵道鋪平,煤鐵從礦口到工坊,一日能跑幾趟。不是它跑得有多像神仙,是它把路、車、煤、水、修理,都捆成了一套。”
皇帝望著那兩道鐵軌。
他見過漕船,見過驛馬,見過軍糧車隊綿延十里。可眼前這東西,分明是把一條看不見的大河,硬鋪在了陸地上。
這條河,不吃水勢,不等風向,不怕河凍。
只要煤還燒著,白汽還吐著,它便能把北境的礦、鐵、械、糧,一車一車,往蕭淵想送到的地方送。
第五日,皇帝沒有再往遠處去。
蕭淵只帶他進了城西工坊最深處的一間院子。
院裡沒有震天的錘聲,也沒有奔湧的鐵水。只有一排排拆開的活塞、皮碗、閥門、螺栓和鐵管,按尺寸分門別類地擺在木架上。十幾個學徒埋頭量著卡尺,小樁子抱著賬冊,在一旁一筆一筆登記。
“這又是什麼?”皇帝問。
“回父皇,修機器的地方。”蕭淵道,“蒸汽機不是造出來便萬事大吉。它會漏,會裂,會卡,會燒壞皮碗。礦上等不得,爐子也等不得,所以每一處尺寸、每一件備件、每一次壞在什麼地方,都要記下來。下一回壞了,不靠猜,照賬換。”
皇帝慢慢走過那一排木架。
他看見每一隻皮碗旁都掛著木牌,寫著幾號機、幾日換、壞在何處;每一根鐵桿上都有刻痕,標著長短粗細;每一個閥門,都有對應的賬頁。
到這一刻,他終於有些明白了。
鐵馬也好,水泵也好,鼓風機、鍛錘也好,都不是憑空跳出來的神物。它們背後,是礦井,是高爐,是鍛錘,是鐵道,是這一屋子不起眼的賬冊和備件。
少了哪一環,那頭在曠野裡飛奔的鐵獸,都只是曇花一現的奇觀。
有了這些,它才會一臺接一臺地生出來,一日接一日地跑下去。
那一夜,皇帝獨坐王府的暖閣裡,耳邊彷彿還回蕩著五日來聽見的聲音。
井口泵杆起落的吱呀聲。
高爐鼓風的沉悶聲。
鍛錘砸鐵的轟鳴聲。
。聲鳴長的野曠過掠馬鐵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