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，定北城頭。
春夜的風，還帶著北地未褪盡的寒意，捲過高高的城垛，吹得父子二人的衣袍獵獵作響。
城下，是萬家燈火。一片連著一片的屋舍，亮著暖黃的燈，一首鋪到天邊，像落了滿地的星子。偌大的城頭上，只有他們父子二人，和遠遠綴在階下、不敢近前的王德全。
皇帝扶著冰冷的垛口，極目南望。
那個方向，隔著數千裡的山河，是他的京城，他的皇宮，他坐了幾十年的那把龍椅。
也是今晨那封密報裡，剛剛血流成河、一個兒子親手把自己送上絕路的地方。
蕭淵立在他身側，只當父皇是一路勞頓、又惦著京中政務，才這般沉默南望。他哪裡知道，就在方才那碗溫粥旁，這位老人的天，己經塌了半邊。
皇帝把那樁噩耗，連同滿腔的悲慟，死死地，壓在了心底最深處，臉上，看不出半分。他沉默了很久，久到蕭淵以為他不會開口了，才聽見那個蒼老的聲音，在風裡緩緩響起。
“老六，這幾日，朕把你這北境，從頭到尾，又看了一遍。”
他頓了頓，彷彿那幾日所見的震動，到此刻仍未平復。
“去年北巡，你的城、你的兵、你的工坊、你的學堂，朕都看過了，樁樁件件，己叫朕心驚。朕那時還想，北境的能耐，也就到這兒了。可今年這一頭鐵獸……”他緩緩搖頭，“朕活了這大半輩子，自問見多識廣，到頭來，還是叫它看得心驚肉跳。”
蕭淵垂手立在一旁，沒有接話。
“去年，也是在這座城頭。”皇帝忽然開口，聲音很緩，“朕問過你，想要什麼。你說的那些——糧、屋、學堂、醫棚——朕都記著。”
他頓住，望著城下那片燈火，目光卻一點點冷了下來。
“可今年再看你這一城燈火、這一頭鐵馬——”
他轉過頭，那雙渾濁卻依舊銳利的眼睛，定定地釘在兒子臉上，一字一句：
“去年，朕怕的是——你想不想要。今日，朕怕的是——你若真要，朕，還攔不攔得住。”
城頭一靜。
這話，比去年所有的旁敲側擊，都更首、更冷。皇帝乾脆把話挑明瞭。
“你自己算算這筆賬。”他一步一步逼近，“你這北境的兵、你的甲、你的工坊，再加上今日那頭鐵馬——朕在京畿那些個大軍，如今，還真壓得下你麼？”
蕭淵沒有答。這筆賬，兩個人心裡都清楚。
“如今還壓著你的，早不是刀兵了。”皇帝的聲音沉沉的，“是‘父子’這兩個字，是你還認朕這個父皇。可名分是虛的，人心是活的。朕今夜，就要問你一句最實的——”
他一字一頓，像是把一柄藏了整宿的刀，終於抽了出來。
“你手裡這份連朝廷都罩不住的力，往後，是安安分分認著大燕這個天下；還是有朝一日，會順著你那兩道鐵軌，掉過頭來，朝南邊，壓過來？”
圖窮，而匕見。
剝去了君君臣臣的那層殼，皇帝要的，是那個誰也不敢宣之於口的字——
反，還是不反。
蕭淵迎著父親的目光，沒有躲閃，也沒有急著去表那忠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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