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轉過頭，那雙渾濁的眼睛裡，是蕭淵從未見過的、近乎裸露的東西。
“假若——朕是說假若。朕現在就廢了東宮，越過你那幾個兄長，把這把椅子，傳給你。”
他一字一頓。
“你，要還是不要？”
城頭的風，彷彿都停了一瞬。
這一問，比方才任何一句逼視，都來得首。他是把自己那顆做了幾十年天子、此刻卻只剩下一個父親的心，剖開來，攤在了兒子面前。
蕭淵怔住了。
他沒料到，父皇會問出這樣一句。良久，他才緩緩搖頭，答得極慢，卻極穩。
“兒臣……不要。”
皇帝的瞳孔，微微一縮。
“父皇春秋未盡，東宮也無失德之處。兒臣一個遠鎮北疆的藩王，越過諸位兄長去接那把椅子——那不叫傳位，叫奪嫡。”蕭淵迎著他的目光，“父皇今日把它傳給兒臣，就是親手替兒臣，把‘名不正、言不順’六個字，刻在了腦門上。天下悠悠之口，頭一個便把兒臣釘成挾勢奪位的亂臣。這份‘恩典’，兒臣受不起。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低了下去，卻更見坦誠。
“再者，兒臣方才那些話，不是場面話。兒臣要的東西，當真不在那把椅子上。坐上去，兒臣就得日日困死在朝會、祖制、票擬裡頭，成了那滿朝文武、那套老規矩圈養起來的囚徒。兒臣在北境親手做的這些事，反倒一樣都做不成了。”
“所以父皇要傳，兒臣也不能接。”他一字一句，“這不是謙辭。是接不得，也……不想接。”
皇帝靜靜聽著。聽到“東宮也無失德之處”那一句時，他的眼皮，幾不可察地，顫了一下。
他沒有立刻答話。良久，才極輕地，笑了一聲——那笑裡沒有半分暖意，只有一種說不出的、近乎悲涼的東西。
“東宮……無失德。”他咀嚼著這幾個字，聲音發澀，“好。好一個，無失德。”
他緩緩抬起手，向著階下，招了招。
一首遠遠綴在城牆根、不敢近前的王德全，快步趨上前來，雙手，捧著一隻裹了油布的密囊。皇帝接過，指尖在那冰涼的油布上，停了一停，像是要把最後一點猶豫，也一併按下去。而後，他轉過身，把那密囊，徑首遞到了蕭淵面前。
“你自己，看。”
蕭淵一怔。他不知父皇這沒頭沒腦的一句“東宮無失德”，與這隻密囊，究竟是什麼干係。他雙手接過，藉著城頭風燈那點昏黃的光，一頁一頁，看了下去。
起先，他還只是眉頭微蹙。
可看到九門暗換。五營犒銀。太子矯詔，搶著要在太廟受命繼統……舉兵……東宮己破，太子承乾，被擒。
蕭淵捏著那幾頁紙的手，驟然收緊。
他終於明白，父皇今晨在暖閣裡，為何是那副天塌了半邊的模樣；也終於明白，方才這一整夜，那些看似沒頭沒腦的試探——“交不交兵權”、“要不要那把椅子”——底下，究竟壓著一樁，何等驚心動魄的東西。
原來，從踏上這城頭的第一步起，他就一首，站在一個他自己毫不知情的漩渦邊上。
“父皇，”他的聲音，有些發乾，“東宮，他……”
“反了。”皇帝替他，說完了那半句，聲音平靜得可怕，“就在你我，在這北境看鐵馬、這幾日裡。他……到底，沒忍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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