廢儲，只是那三隻匣子裡的頭一道。
詔書下後，庶人承乾圈入宗正寺，東宮這一頁，算是翻了過去。可滿朝的門閥世家，卻沒能鬆一口氣——他們比誰都清楚，太子倒了，不過是搬開了壓在蓋子上的那塊最大的石頭。真正要命的，是那石頭底下，藏了幾十年的東西。
果然，廢儲的墨跡未乾，皇帝的第二道旨意，便接踵而至————
命三司會審，徹查盧國公府，及一應附逆世家。
大理寺、刑部、都察院，三堂合署。從盧府抄沒的箱籠、從詔獄裡東宮舊屬的口供、再加上黑羽司這些年暗記下的一卷卷底檔——三樣一對，那些個被死死埋在地底下的東西，便一樁一樁，翻上了檯面。
頭一樁，便是睦州。
那三千頃湖田——盧府去歲在睦州圈佔的膏腴之地。佃戶失了地，租子卻半分未減；地方官為湊齊盧家的租、再加朝廷那一層加徵，把稅壓到佃戶賣兒賣女。領頭告狀的老農，被打了西十板子，活活死在獄裡。饑民聚眾、砸倉、圍衙，被逼到絕路，最後是防營的刀，把這股“亂民”，彈壓了下去。多少人頭落地，卷宗上，是一個實實在在的數目。
這一樁掀開，底下便是一串。
河工的銀子——朝廷撥下修河的官帑，經盧府門生之手，層層剋扣，真正落到河堤上的，十不存三。太倉的糧——那些個本該賑濟災荒的儲備，被一船一船，倒賣出去，換成了雪花銀，填進了世家的私囊。買官賣缺——一個知府多少兩，一個道臺多少兩，盧府門下，竟私底下，開出了明碼。私結禁軍——那城北五營的哨官裡，有多少張嘴，早在東宮舉事之前，就吃過盧家的錢。
一卷一卷的卷宗，堆到御案上時，那己經不是幾個人的罪，而是一整張，盤踞朝堂幾十年、吸著這天下膏血的大網。
滿朝，噤若寒蟬。
牽連實在太廣了。這張網，牽一根便動一片。真要順著這些卷宗，一家一家查下去、一個一個殺過去——只怕這滿朝文武，一多半，都要被捲進這場血案裡。多少人夜不能寐，只等著那一道，抄家問斬的旨意，落到自己頭上。
御書房裡，幾位主審的大員，捧著那一摞卷宗，跪在地上，大氣都不敢出。
皇帝斜倚在軟榻上，就著王德全掌的燈，一卷一卷，翻得極慢。他那張枯槁的臉上，看不出喜怒。翻到睦州那個人頭數目時，他的手指，在那裡，停了很久。
良久，他才緩緩開口，聲音虛弱，卻字字清晰。
“依你們的意思，這滿朝上下，牽進來的，該如何處置？”
一名主審的大員，斟酌著，小心翼翼道：“回陛下，盧逆一黨，罪證確鑿，按律……皆當嚴懲。只是……牽連過廣，若一體論死，恐怕這朝堂……”
他不敢說下去了。
“恐怕這朝堂，一半的位子，都要空出來。”皇帝替他，說完了那半句。
那大員額上，冷汗涔涔。
皇帝卻沒有動怒。他緩緩合上那捲宗，閉了閉眼。
“殺，是最容易的。”他忽然道，那聲音裡，是一種歷盡世事的疲憊，“朕若今日下一道旨，把這卷宗上有名有姓的，盡數抄斬——痛快。天下人拍手稱快，都道朕是個鐵腕除奸的明君。”
“可殺完了呢？”他睜開眼，那目光掃過跪著的幾人，“這朝堂空了一半，誰來當差？睦州那些個被奪了田的佃戶，殺幾個貪官，田，就回到他們手裡了麼？太倉那些個被倒賣的糧，殺幾個世家，糧，就能變回來麼？”
滿殿的大員，都怔住了。
“殺頭，圖的是個痛快，是給天下人看的一場熱鬧。”皇帝一字一句，“可朕要的，不是熱鬧。”
他撐著榻沿，極緩地，坐首了些身子。
“傳朕的旨意。這盧逆一案，分三等發落。”
“頭一等——謀逆的主犯，私結禁軍、意圖顛覆社稷的元兇，斬。一個不留。這是給這天下，一個交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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