廢太子的血跡未乾,幾位素來觀望的皇子,便己經悄悄地動了起來。
出乎滿朝意料的是——頭一個動的,不是遞摺子爭,而是入宮請罪。
那人是三皇子,雲州王蕭承業。
自打韓家事發、雲州軍被削去大半,這位素來以猛虎自居的三皇子,便在京中,蟄伏了整整一年。誰都以為,太子一倒,這頭困了許久的虎,總要跳出來,爭上一爭。
可他沒有。他遞上的,是一道請罪的摺子。
請罪那一日,是御前小朝。
蕭承業一身素服,褪去了往日那身親王的煊赫。他大步入殿,那魁梧的身架、那銳利如鷹的眼,本該是滿殿最扎眼的一個。可今日,他一進來,便“撲通”一聲,跪了下去,把那顆素來高昂的頭,深深地,磕在了冰冷的金磚上。
“兒臣蕭承業,叩見父皇。”
御座上,皇帝斜倚著,半闔著眼,並不叫起。
“兒臣此來,”蕭承業伏在地上,聲音裡,是一種他自己都覺著陌生的低沉,“是來請罪的。”
“母族韓氏,勾結邊將,通敵營私,罪證確鑿。兒臣身為人子,事先竟毫無察覺,是為不明;身為皇子,縱容母族坐大邊鎮,是為不謹。這兩條兒臣認。”
他頓了頓,喉頭,滾了一滾。
接下來這句話,是他在府裡,關起門,咬著牙,盤算了整整半月,才終於,狠下心說出口的。
“兒臣手中,尚餘雲州軍舊部萬餘。這兵,本是韓家的根,如今,成了壓在兒臣身上的一塊燒紅的鐵。兒臣今日,懇請父皇——收回這雲州軍權。把它,拆了也好,散了也罷,改隸兵部、發往邊鎮,隨父皇處置。兒臣,只求做一個手無寸兵的閒王,為父皇,守好這京中一隅。”
一番話說完,殿內,靜了下來。
蕭承業伏在地上,那魁梧的脊背,繃得緊緊的。他心裡,跟明鏡似的——
太子謀逆的血,才剛潑在這滿朝上下的心上。這個當口,誰手裡還攥著兵,誰就是父皇眼裡,下一個“東宮”。韓家己倒,他這萬餘殘兵,非但護不住他,反倒成了催命的符。與其等著被那三司的卷宗,一寸一寸剜出來,不如自己,先把這塊燒紅的鐵,雙手,捧還回去。
舍一副己經拿不動的甲,換一條活路。這筆賬,他算得清清楚楚。
他這頭猛虎,是被逼到了絕路,才肯把爪子,自己收了回去。
御座上,皇帝久久沒有言語。
他望著底下那個伏地請罪的兒子,那渾濁的眼睛裡,看不出喜怒。良久,才緩緩開口,聲音虛弱,卻字字清晰。
“起來吧。”
蕭承業一怔,緩緩抬起頭。
“你能自己想明白,把這兵,交出來——”皇帝頓了頓,“比朕,替你想明白,要好。”
這一句,聽著是誇,蕭承業的心,卻猛地,沉了下去。
“雲州軍舊部,”皇帝緩緩道,“既是韓氏的根,便不能再留在你名下,也不能整建制地,留在雲州。傳朕的旨意——雲州軍就地拆分,一半,改隸兵部,聽朝廷調遣;一半,打散了,發往北邊幾處邊鎮,補那些個缺員的空營。”
拆分。改隸。打散。
三個詞,一個接一個,把那支曾讓蕭承業橫行一方的雲州軍,徹徹底底,從這世上抹去了。從此,再沒有什麼“雲州軍”,只有兵部名冊上,幾行零散的番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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