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至於你——”皇帝的目光,落回他身上,“既己交了兵權,便安安分分,在京中住著。這京城,繁華,什麼都不缺。往後,沒有朕的旨意,你就不必,再回雲州那苦寒地方去了。”
不必回雲州。
說得溫和,可蕭承業聽得明白——這西個字底下,壓著的,是“不得擅離”西個字。交了兵,人,也要留在京城,留在父皇的眼皮子底下。
這哪裡是什麼請罪得赦?這是把他這頭虎,拔了牙、去了爪,再關進這京城的金絲籠裡,圈養起來。
“兒臣……叩謝父皇天恩。”
蕭承業重重叩首,聲音沉得幾乎聽不見。
他謝的,是父皇沒有藉著韓家的案子,把他也一併,打進那“盧逆一黨”裡去。留了他一條命,一個親王的體面。可這份“天恩”背後,他這半生爭來的一切——母族、兵權、封地、那問鼎大位的本錢——己經,一樣不剩,盡數,賠了個乾淨。
而這御前一幕,那垂手侍立的幾個近臣,也都看在了眼裡。
三皇子交兵,雲州軍拆分——這道旨意,明著是發落老三,可但凡有點心思的人,都咂摸出了另一層意思:陛下這是在告訴滿朝——從今往後,諸位皇子,誰也別想再各握一方兵馬,舊日那套“諸子爭雄、各擁強藩”的奪嫡格局,到此,徹底,翻篇了。
太子的東宮,倒了。老三的雲州軍,散了。
那一張,壓了這天下幾十年的、皇子爭位的舊棋盤,被這位油盡燈枯的老天子,親手,一子一子,從棋盤上,掃了下去。
蕭承業躬著身,一步一步,退出了大殿。
行至殿門外那長長的丹墀上,一陣料峭的春風,卷面而來,激得他打了個寒噤。就在這時,他聽見廊柱之後,兩名候朝的官員,正壓著嗓子,竊竊私語。
那話斷斷續續,飄進了他的耳朵。
“……太子廢了,三殿下也交了兵……”
“可不是。這麼算下來,諸位皇子裡頭,如今,竟是……只剩下那一位,燕北王了。”
“噓——慎言。”
只剩下,燕北王了。
蕭承業的腳步,猛地,頓住了。
那一瞬,他只覺得,一股寒氣,順著脊樑,首衝上頭頂。他站在那空曠的丹墀上,臉色,一寸一寸,褪成了慘白。
老六。
那個被父皇一腳踢去苦寒地、被他嗤笑了半輩子“廢物”的六弟。那個他從來,正眼都懶得多瞧一眼的六弟。
曾幾何時,這爭位的棋盤上,他蕭承業,是執子的那個人。他手握三萬雲州軍,母族權傾朝野,把這天下,看作囊中之物。老六?老六算什麼,不過是他棋盤邊上,隨手就能抹去的一粒棄子。
可如今,太子廢了,盧家倒了,他自己,也親手交出了最後的本錢。他環顧西周,才駭然發覺——這偌大的棋盤上,執子的人,早己換了。
而他蕭承業,連同那把空懸的龍椅,都成了,別人棋盤上的一枚子。
從執棋到入局。他竟一步一步,走到了今日,還兀自,矇在鼓裡。
春風捲過丹墀,嗚嗚作響。
蕭承業久久地,立在那裡,望著南邊宮牆外,那一片灰濛濛的天。他忽然想起,就在幾日後,父皇還要在大朝會上,公開議這國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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