軍醫小跑著過來，一摸脈，又掀眼皮看了看，抬頭衝蕭淵低聲道：“還有氣。後腦撞狠了，得抬回去。”
“快。”
蕭淵語氣急促。
“輕一點。”他補了一句，“用門板。別顛。”
門板很快被人卸下來，兩個傷者被一前一後抬走。地上的血被士兵用乾土蓋了薄薄一層，蓋不住，又蓋一層。
那層土很快也被浸透，從下往上，慢慢洇出一塊顏色更深的印子。
“廢物！”
一個白鬍子老匠抬腳把自己手裡的夾具狠狠摔在地上，鐵傢伙砸在石板上，蹦了兩下，“這玩意兒要人命！老漢打了四十年鐵，就沒見過這種打自己人的東西——不幹了！”
“我也不幹了！”旁邊一箇中年匠人跟著嚷，“再炸一個，炸到誰頭上？炸到我兒子頭上？”
“停——王爺，停吧。”
周鐵生的聲音從隊伍最前頭傳過來，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發抖，“這一爐......這一爐有問題，再試下去要死人的。”
蕭淵沒動。
他就站在原地，看著試射位上那根炸裂的殘管。
銃管中段被撕開一道斜口，像被人從裡頭用指甲生生掰裂。管口翻卷著幾片薄如紙的鐵皮，邊緣鋒利得能割斷髮絲。
風從斜口裡吹過去，帶出一縷極細的硝煙。
蕭淵盯著那道口子，足足看了有十息之久。
然後，他慢慢轉過身。
試驗場上，三十幾雙眼睛都落在他臉上。有人在等他發火，有人在等他認錯，有人在等他下令——停。
他卻什麼都沒做。
只伸出手，把地上那段斷了一截的殘管撿起來，又彎腰，把炸飛出去的兩塊碎片一塊一塊拾起來，一塊一塊擦乾淨，一塊一塊擺到長案上。
緊挨著殘管，他讓人把同一批。還沒有試射的那九根銃管並排擺好；再旁邊，是今早的料單；再旁邊，是火藥組的秤記；最後，是算學徒剛才記到一半的竹簡。
一排東西擺完，他才開口。
“這事兒，不停。”
他聲音不大，但每一個字都落得極穩，“停了，今天白搭；停了，剛才那個趴在牆根的，就白趴了。”
白鬍子老匠還想再罵，被他一眼壓住。
“李伯。”蕭淵看著他，“你罵得對，我先替這玩意兒給你賠個不是。”
“但你再聽我說一句——”
“它炸了一次，我們就得知道它是怎麼炸的。它不肯告訴我們，我們就一片一片問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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