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到半個時辰,軍工坊裡能走動的人都擠過來了。學徒們排著隊看鏡子,有人看完了愣半天,有人看了就笑,有人看了之後忽然摸自己的臉,像是不確定那是不是自己。一個老匠人看了鏡子之後沉默了很久,最後只說了一句:“我婆娘這輩子沒照過這麼清楚的鏡子。”
蕭淵站在旁邊,沒說話。他看著這些人的反應,心裡比燒出玻璃的時候更踏實。工匠們的興奮不是因為他許了什麼願,而是這東西本身就讓人挪不開眼。一個一輩子只照過銅鏡的人,第一次在鏡子裡看見自己的每一條紋路,那種衝擊不需要任何解釋。
可他也看見了問題。
這面鏡子太小,只有巴掌大;表面還有細微的波紋,照出來的人臉會有一點點變形;錫汞塗層塗得不夠均勻,邊角處已經開始起皮。如果就這麼送出去,能讓人驚奇一次,但留不住人。要讓它真正值錢,就得做大。做平。做牢。
“石頭。”他叫了一聲。
石頭還盯著鏡子看,聽見聲音才回過神來:“殿下?”
“記下來。第一,玻璃板要磨得更平,不能有波紋;第二,錫汞塗層要勻,邊緣不能起皮;第三,塗層幹了之後要刷一層漆或者桐油保護,不然碰一下就掉;第四——”他想了想,“試試能不能做更大的。”
石頭一筆一劃地往木板上記,二柱在旁邊小聲問:“殿下,這東西能賣錢嗎?”
“能。”蕭淵的語氣很平,“而且不是小錢。”
他拿起那面巴掌大的鏡子,對著窗外的光看了看。鏡面裡映出他自己的臉——年輕,帶著熬夜的倦意,眼底有血絲,但目光是清醒的。他知道這東西一旦做出來,最先瘋的不是工匠,是權貴。京城那些夫人小姐,每年花在銅鏡上的銀子夠養一支小軍,可銅鏡照人始終隔著一層。如果有人告訴她們,有一種鏡子能照出臉上的每一根汗毛,她們願意出多少?
不是幾兩銀子的事。是整個京城銅鏡生意都要翻船的事。
沈青鸞傍晚又來了。她看見案上那面小鏡子,拿起來照了照,表情沒什麼變化,只是眉毛微微挑了一下。
“比銅鏡清楚。”她放下鏡子,“你打算怎麼用?”
“先做幾面好的,送出去。”蕭淵說。
“送給誰?”
“不是送,是試。”蕭淵把鏡子收進木匣,“送給那些買得起。又最在意外貌的人。她們用了之後,不用我們吆喝,訊息自己就會傳開。”
沈青鸞想了一會兒,慢慢點頭:“你是說,讓她們替你打廣告。”
“廣告?”蕭淵愣了一下,隨即笑了,“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。”
“那你要做得夠好。”沈青鸞指了指木匣,“這面我看了,邊角起皮,照人還有點歪。拿這種東西送人,不是打廣告,是砸招牌。”
“所以還要再燒幾爐。”蕭淵把木匣推到她面前,“但方向已經對了。剩下的,就是時間。”
沈青鸞拿起木匣,開啟,又看了一眼鏡子裡自己的臉。她盯著看了兩息,然後合上蓋子,語氣淡淡的:“我倒是從沒把自己看得這麼清楚過。”
她把木匣放回案上,轉身往外走。
“等一下。”蕭淵叫住她。
沈青鸞回頭。
蕭淵拿起那面巴掌大的鏡子,走過去遞到她手裡。沈青鸞低頭看著鏡子,又抬頭看他:“送我?”
“這個世界第一面成品的鏡子,總得配得上最好看的人。”
沈青鸞的手頓了一下,指尖在鏡框邊緣停了半息。她沒看他,低頭又照了一眼鏡子,聲音比剛才輕了一點:“你倒是會說話。”
“以前不會。”蕭淵看著她,“認識你之後才學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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