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0章 第一面鏡子接下來的七天,軍工坊的角落爐火沒斷過。
蕭淵白天盯火器營的訓練,傍晚就鑽進小熔爐旁的棚子,跟石頭和二柱一起燒玻璃。第五爐。第六爐。第七爐,每一爐的配比都在微調,砂粉的粗細。鹼粉的純度。石灰的用量。燒製的時長,全記在木板上。到第八爐時,燒出來的東西終於不再像一塊髒冰——顏色淡青,氣泡稀疏,表面雖然還不算平整,但已經能透出對面的人影,模模糊糊的,像隔著一場霧看人。
蕭淵把那塊玻璃板舉起來,衝石頭晃了晃:“差不多了。”
石頭鬆了口氣,二柱直接癱在地上,兩隻手全是水泡破了留下的痂。
“不是差不多了。”蕭淵糾正自己,“是夠用了。接下來才是正事。”
石頭愣了:“殿下,這還不夠?”
“這東西叫玻璃,能透光,但值不了幾個錢。”蕭淵把玻璃板放到案上,從袖子裡摸出一個小布包,開啟,裡面是一層灰黑色的粉末,“真正值錢的,是玻璃的另一面。”
石頭湊過去聞了聞,皺眉:“腥的。”
“錫粉。”蕭淵又從旁邊拿過一個小陶罐,揭開蓋子,裡面是半罐水銀一樣的銀白液體,“這叫水銀。錫粉和水銀混在一起,塗在玻璃背面,幹了之後——”
他沒說完,因為石頭和二柱顯然聽不懂。他也不指望他們聽懂,只需要他們照做。
“石頭,你去把周鐵生叫來。跟他說,這次不是借爐子,是請他幫個忙。”
石頭跑了。二柱蹲在地上,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塊玻璃板的邊緣,小聲問:“殿下,水銀是什麼?”
“一種金屬。常溫下是液態的,有毒,別碰。”蕭淵把陶罐蓋好,推到高處,“你手上如果有傷口,更不能碰。”
二柱的手立刻縮回去了。
周鐵生來的時候,臉上寫滿了“又怎麼了”。他看了看案上的玻璃板,又看了看錫粉和水銀罐,最後看向蕭淵:“你這是要幹嘛?”
“做一面鏡子。”
“鏡子?”周鐵生下意識摸了摸腰間那面銅鏡,“你有銅鏡不用,拿這破砂子做鏡子?”
“銅鏡照人像隔了一層霧,看不清。”蕭淵拿起那塊玻璃板,對著周鐵生的臉比了一下,“你看,透過這個,你的臉是清楚的——雖然還有點歪。但只要在背面塗上一層錫汞合金,光就會被反射回來,比銅鏡亮十倍不止。”
周鐵生將信將疑地湊過去,透過玻璃板看了看自己。確實比銅鏡清楚,雖然臉有點變形,但眉毛。鬍子。眼角的皺紋都能看見。他哼了一聲:“那塗上去試試唄。”
蕭淵沒有急著動手。他先讓人找來一塊平整的木板,把玻璃板放上去,用細砂把表面又磨了一遍。石頭和二柱輪流磨了小半個時辰,直到玻璃板表面摸上去沒有明顯的凹凸。然後蕭淵用一塊乾淨布把玻璃板擦得一點灰都不剩。
“現在塗。”他小心翼翼地把錫粉倒在一個鐵碗裡,又用一根細銅管從水銀罐裡吸出幾滴,滴在錫粉上。水銀遇到錫粉,立刻開始融合,變成一團灰白色的膏狀物,散發出一股刺鼻的氣味。
二柱捂著鼻子往後退了兩步。石頭沒動,但臉皺成了一團。
蕭淵用一片薄銅片挑起那團膏,一點一點地往玻璃板背面抹。動作極慢,像在給一面牆刷最細的漆。第一層塗上去,灰白色的膏在玻璃背面鋪開,但不夠均勻,有幾處薄得能看見底下的玻璃顏色。他又塗第二層,這次厚了一些,膏體開始往邊緣溢,他趕緊用銅片刮平。
塗完之後,他把玻璃板翻過來。
所有人都安靜了。
玻璃板正面朝上,背面那層灰白色的錫汞塗層把光擋住,又把光彈回來。效果不像銅鏡那樣發黃發暗——它亮,亮得不正常。石頭第一個湊過去,低頭看了一眼,然後整個人僵住了。
他看見了自己。
不是銅鏡裡那種模糊的。像隔了一層紗的自己。是連鼻尖上的汗珠。鬢角邊的灰。嘴角那道乾裂的口子都看得清清楚楚的自己。他下意識抬手摸了摸臉,鏡子裡的人也抬手摸了摸臉,動作一模一樣,沒有半點延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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