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後周鐵生閃了腰。
訊息是小福子帶來的。他一大早跑進書房，鞋都沒穿對，一隻左腳一隻右腳反著套：“殿下！周師傅閃腰了！趴在爐子旁邊起不來了！”
蕭淵撂下茶碗就往工坊跑。
到了冶鐵坊，周鐵生正趴在鐵砧旁邊的草垛上，臉朝下，腰上敷著一塊熱布巾，嘴裡罵個不停。
“老子打了四十年鐵，今天栽在一塊廢料上！”
旁邊兩個徒弟蹲著，一臉茫然。高個子的叫劉二柱，矮個子的叫陳小滿。兩人跟著周鐵生學了快一年，基本功還行，但遇到關鍵工序——灌鋼時的溫控。淬火時的判斷——還得師傅在旁邊盯著才敢動手。
蕭淵蹲到周鐵生面前：“嚴重嗎？”
“死不了。”周鐵生頭也沒抬，“就是彎不下去。”
“那今天的活——”
“今天的活，我沒法幹。”周鐵生終於抬起頭，看了看兩個徒弟，滿臉無奈。
蕭淵轉向劉二柱：“你們能接嗎？”
劉二柱老實回答：“簡單的能幹。精鋼模具那批......師傅不在，我們吃不準火候。”
陳小滿補了一句：“上回我自己試過一回，出來的鋼坯有砂眼，師傅說廢了。”
周鐵生在草垛上哼了一聲：“廢了就是廢了，不用加“師傅說”。”
冶鐵線停了一天。
就一天。但這一天裡，火器營等著的那批鐵釦件沒交貨，城牆修繕那邊催了兩趟，新窯爐需要的鐵製配件也沒著落。一個人閃了腰，三條線跟著卡殼。
第二天，周鐵生腰上綁著布條，硬撐著回了爐前。蕭淵讓他坐著指揮，不許彎腰，兩個徒弟在旁邊幹活，他在椅子上罵——效率恢復了七八成。
但蕭淵心裡已經開始算另一筆賬了。
晚上回到書房，他攤開一張白紙，把定北所有生產線列了出來。
冶鐵——周鐵生。玻璃——石頭。水泥窯——老李頭。火器彈藥——只有他自己和周鐵生知道配方。
四條關鍵線，每條線的核心就那麼一兩個人。周鐵生今天閃了腰，明天要是石頭吃壞了肚子呢？後天老李頭要是摔了腿呢？
小福子端著宵夜進來，看見蕭淵盯著那張紙發呆，小心翼翼問：“殿下，想什麼呢？”
“我在想，如果周鐵生明天起不來了，冶鐵線還能不能轉。”
小福子差點把托盤扔了：“殿下！您別咒人啊！”
“我沒咒他。”蕭淵搖頭，“我在說一個事實——他今年六十了，打了四十年鐵，腰早該出毛病了。今天是閃腰，下次可能是別的。他要是真倒了，劉二柱和陳小滿接不住。”
“那......再招幾個徒弟？”
“招徒弟有用的話，他帶了一年了，怎麼還接不住？”蕭淵指了指腦袋，“問題不是人不夠，是他腦子裡的東西出不來。什麼溫度加碳，什麼火候淬火，全憑他四十年的手感。這些東西不寫下來。不變成規矩，招一百個徒弟也白搭。”
小福子聽得似懂非懂，但看蕭淵的表情，知道這事不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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