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千重騎本來就在西面緩坡的坡頂,火銃營列在他們前面坡腰的位置。楚雄讓重騎後退五十步,退到坡頂後面的反斜面上——從西面看過去,只能看到火銃營的陣列,看不到坡後面的重騎。
這是楚雄留的底牌。火銃營是開路的刀,重騎軍是刀後面的錘。火銃開啟缺口,重騎從缺口裡衝出去,把口子撕大。
重騎營的統領策馬走到楚雄面前:“將軍,人馬俱甲,整鞍待命。”
楚雄看了他一眼:“等火銃第三輪打完,我搖旗,你就衝。不等我的旗不許動。”
“明白。”
西面緩坡安排完了,楚雄又把騎兵營和步軍營的部署調了一遍。五千騎兵分成兩部分——三千人跟在重騎後面,等重騎撕開口子後從兩翼灌進去擴大突破口;兩千人留在東面和北面,負責牽制,不讓那邊的敵騎在突圍時抄後路。
步軍九千人編成三個方陣,一個緊跟騎兵後面走,另外兩個在後面交替掩護。方陣外圈是刀盾兵,盾牌朝外,裡面是長槍兵和弓手。走的時候不散陣——散了就是活靶子,騎兵一衝就完。
所有的部署在午時前全部到位。
然後,又是漫長的等待。
楚雄不打算白天走。白天突圍,對面看得清清楚楚,三路騎兵收攏過來堵他,他連壕溝都衝不出去。必須等天黑。天黑了,騎兵的視野受限,三路之間的配合也會慢半拍。再加上火銃的焰光在夜裡格外刺眼——對面的馬看到火光會炸,騎手看到火光會本能地躲閃。夜戰,火銃的心理威懾比白天大三倍。
午後,太陽開始往西沉。
高地上的一萬五千多人安靜地坐在各自的位置上。有人啃乾糧,有人喝水囊裡最後一口水,有人閉著眼養神。沒有人大聲說話——不是被禁止了,是沒有什麼可說的。所有人都知道今晚要幹什麼。
火銃營的陣列裡,伍長馬三蹲在前段第一排的位置上。他的燧發槍橫放在膝蓋上,藥池蓋合著,擊錘扳到半待發位。腰間彈藥袋裡四十發定裝藥包一顆沒少——沉甸甸的,壓在腰上,反而讓人心裡踏實。
他旁邊的兵在用磨刀石蹭銃刺——那是裝在銃口下面的一根短鐵籤子,彈藥打光了還能當短矛用。鐵籤子本來就夠尖了,但那人還在蹭,蹭得滋滋響。不是真需要磨,是手閒著沒事幹,心裡慌。
“別磨了。”馬三低聲說,“省著力氣。”
那人把磨刀石收了,抱著槍縮在原地,眼睛盯著西面坡底的壕溝。壕溝外面兩裡遠的地方,能看到騎兵的影子在移動——那是西面新來的那撥人,陣型散,人不多,但擋在了通往西面荒原的路上。
太陽一點一點地往下沉。
暮色從東面壓過來,像一塊巨大的灰布從天邊慢慢鋪到頭頂。高地上的光線暗了下來,先是盔甲上的反光沒了,然後是旗幟的顏色糊了,最後連人臉都看不清了。
火銃營的陣列裡,火繩開始點燃了。
中段和後段的三百五十人,每個人的銃上都掛著一根一尺來長的火繩。火繩是浸過硝水的麻繩,陰乾之後盤成圈掛在銃機旁邊。點燃之後不會明燒,只是慢慢發紅,像一個微弱的火星在黑暗裡亮著。
一根接一根,火星從陣列的左端亮到右端。三百五十個火星在暮色裡排成幾條線,遠遠看去像一片低矮的星空。
前段的一百五十支燧發槍不用點火繩——它們靠擊錘打火,隨時能響。但為了統一訊號,前段的人也從懷裡摸出了一小截火繩,用火摺子點了,攥在左手裡。不是為了打槍用,是為了能看清身邊的人在哪裡。
五百個火星,在暮色裡沉默地亮著。
銃口朝西。
楚雄站在坡頂,背後是一千重騎的沉默呼吸。他抬頭看了一眼天色——西邊還有最後一抹暗紅的餘暉貼在地平線上,再過半個時辰就會徹底黑透。
半個時辰。
他把手裡的令旗攥緊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