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3章 斷後死傷追兵來得比楚雄想的快。
突圍的口子剛撕開不到一刻鐘,東面和南面的馬蹄聲就像潮水一樣湧了過來。狼戎騎兵不需要看見路——他們跟著火銃的焰光追,跟著地上被一萬多人踩出來的腳印追。黑暗不是障礙,草原人在馬背上長大,夜裡騎馬跟白天沒什麼區別。
楚雄帶著大軍拚命往西走。
走不快。步軍是兩條腿,騎兵是四條腿,步軍再怎麼跑也跑不過騎兵。三個步軍方陣排成縱隊,前面的方陣走,後面的方陣停下來面朝東列陣,等追兵靠近了就用弓箭和長槍頂一陣,頂不住了再往前走,換前面的方陣回來接手。兩個方陣交替掩護,第三個方陣居中排程。
這是步軍在平原上對抗騎兵追擊唯一的辦法——滾動後撤。陣形不能散,散了就是送死。
但追兵太多了。
圖勒沒有全軍壓上。他把輕騎撒出去,三五百人一股,像狼群一樣從各個方向撲過來。不正面衝——正面有火銃營擋著,衝一次就要丟一片人。他們從兩翼繞,從斜後方插,逮著步軍方陣交替掩護的間隙就衝進來咬一口,咬完就跑。
每咬一口,就有幾十個人倒下。
西退十里的時候,楚雄已經丟了將近四百人。大部分是步軍——方陣的外圈刀盾兵被騎兵衝散了一個角,裡面的長槍兵來不及補位,狼戎輕騎從缺口裡灌進去,馬刀從上往下劈,砍完就走,根本不糾纏。
西退二十里。
天還沒亮。三月的夜長得像是沒有盡頭。
楚雄的嗓子已經喊啞了。他騎在馬上,跟在重騎後面居中指揮,傳令兵跑散了兩個,令旗換了三面——前兩面被流矢射穿了。他的右臂上捱了一刀,不深,但血從袖口一直流到了手背上,把韁繩染得又溼又滑。
追兵越來越緊。圖勒的本部精騎也加入了追擊——他們不像輕騎那樣打了就跑,而是咬住後軍的尾巴不放,一步步地逼,一步步地壓。後面那個交替掩護的步軍方陣已經被壓得快散架了,方陣外圈的盾牆缺了好幾個口子,傷兵從裡面往外拖,鮮血在荒草上拉出一條條黑色的線。
楚雄知道不能再這樣下去了。再走二十里,步軍就要被追散。步軍一散,騎兵也跑不掉——騎兵的馬馱著全甲跑了二十里,速度已經慢下來了,狼戎輕騎的馬不披甲,越跑越快。
必須有人留下來擋一擋。
“陳烈。”
副將陳烈策馬從左翼趕了過來。他的盔甲上全是血——不知道是別人的還是自己的——臉上的灰土被汗水衝出了幾道溝,但眼神還是亮的。
陳烈是跟著楚雄從蒼原打到定北的老兵,後來提拔成了副將。他不愛說話,打仗的時候永遠衝在第一個,楚雄私底下說他“腦子裡只有一根弦,撥一下就往前衝”。
“帶兩百重騎,斷後。”楚雄的聲音啞得像是在嚼沙子,“擋住他們的輕騎,至少一個時辰。給步軍爭取時間。”
陳烈沒有猶豫。他甚至沒有問“擋不住怎麼辦”——因為他知道答案。
“將軍保重。”
四個字。說完調轉馬頭就走了。
一千重騎裡撥出兩百人跟著陳烈往回跑。他們從步軍方陣的縫隙裡穿過去,消失在後方的黑暗裡。沒有人回頭看,也沒有人跟他們告別。大軍繼續往西走,腳步聲和馬蹄聲蓋過了身後漸漸遠去的鐵甲碰撞聲。
馬三在火銃營的陣列裡,低頭裝彈。他的手指在黑暗裡摸索著藥包的紙口——撕開。倒藥。塞丸。捅實。這套動作他已經做了不知道多少遍,從突圍開始到現在,腰間彈藥袋裡的四十發定裝藥包已經打了十七發。剩下的二十三發,他不知道還夠不夠。
身後傳來一陣密集的馬蹄聲,然後是金屬撞擊的悶響——那是陳烈的兩百重騎跟追兵接上了。
重騎對輕騎,正面硬碰硬。兩百匹全甲戰馬迎著追上來的狼戎輕騎撞了上去,騎槍和馬刀在黑暗裡交錯,火星四濺。重騎的優勢是衝擊力——全甲戰馬一衝,輕騎的皮甲擋不住。但重騎的劣勢也很明顯——甲重。馬慢。轉身不靈活。輕騎衝不動就繞,繞到側面和後面,用弓箭和馬刀削。
陳烈不管側面。他只往前衝。兩百重騎排成三排,第一排衝散了就換第二排,第二排散了換第三排。每衝一次就能把追兵壓退百步,但壓退之後追兵又會圍上來,從兩翼包抄。
這不是打仗,是拿人命換時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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