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雄看不到四十里外的延慶，但他能猜到圖勒在想什麼。追了一夜，楚雄的大軍雖然傷了不少，但陣形沒有散，火銃營還在，重騎還有八百。繼續追下去，圖勒的輕騎在追擊中也要不斷消耗
圖勒不是莽夫。他會算賬。
追擊停了大約半個時辰之後，東面的荒原上出現了一小隊騎影。
楚雄的心猛地提了起來。
不是追兵。是自己人。
六十餘騎。人和馬都是血糊糊的，有的人趴在馬背上，有的人只剩一隻手還抓著韁繩。戰馬走得歪歪斜斜，蹄子底下拖著血跡。他們從東面的地平線上慢慢走過來，像是一群從地獄裡爬出來的影子。
陳烈不在裡面。
領頭的是一個百夫長，姓趙，臉上橫著一道從額角劃到下巴的刀傷，半邊臉全是血。他走到楚雄馬前，想抱拳，右胳膊抬了一半就垂了下去——胳膊斷了，用布條綁在身上勉強固定著。
“陳副將......”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嗓子裡塞了土，“四更天......追兵從三面圍上來......陳副將帶最後五十騎反衝......把我們這些傷的推出來......”
他說不下去了。眼眶紅了一圈，但沒有掉淚。北境的兵不在人前掉淚。
楚雄沉默了很久。
“收攏傷員。”他轉過頭，聲音比早上的寒風還冷，“全軍停下來清點。”
大軍在一處低矮的土崗後面停了下來。傷兵被從馬背上抬下來，軍醫營的人忙得腳不沾地。沒有多少藥材——輜重在突圍的時候丟了一半，藥箱只剩下三個，傷藥幾乎見底。很多傷兵只能用撕下來的衣服布條裹一裹，咬著牙硬扛。
楚雄站在土崗上，讓陳虎把各營的數報上來。
陳虎跑了半個時辰，跑回來的時候臉色灰白。
“火銃營：出發五百，陣亡一百零七，傷四十餘。損槍六十杆——三十二杆炸了膛，二十八杆丟了。能打的還剩三百五十人上下，槍不夠的先空著手跟隊。”
楚雄點了點頭。
“重騎營：出發一千，陳副將帶走兩百，回來六十三。加上突圍和撤退途中的戰損，現在還有七百二十左右。”
“騎兵營：五千人出發，兩千留在東面牽制的——”陳虎的聲音頓了一下，“沒有跟上來。”
楚雄閉了一下眼。兩千騎兵留在東面和北面做牽制，突圍的時候來不及撤，被大軍甩在了後面。他們是追上來了還是被吃掉了，不知道。
“跟上來的騎兵三千，突圍和撤退途中折了三百多，還能騎馬的兩千六七百。”
“步軍：原編一萬一千，趙奎帶兩千人入城，城外九千。入城那兩千......”
陳虎沒有說下去。
“城外步軍九千，跟出來的七千八百多。陣亡約一千一，傷八百多。”
楚雄站在土崗上算了很久。
入城兩千——趙奎帶進去的兩千——全部犧牲。城外一萬五千餘人，陣亡約三千，傷約兩千。火銃營損了近三成。
合計傷亡近七千人。
出定北的時候，一萬七千五百人。現在站在這片荒原上的，只剩下一萬二千不到，其中一小半帶著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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