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4章 殘軍歸營半個月。
從延慶到定北,來的時候走了二十天。回去的路,楚雄走了半個月。
來的時候是一萬七千五百人,旗幟連綿十里,馬蹄聲能把地面踩出震響。回去的時候是一萬二千不到,佇列拖成了一條又長又慢的血線,從頭到尾看不出哪裡是前軍。哪裡是後軍——全部攪在了一起。
能騎馬的騎馬,不能騎馬的走路,不能走路的躺在板車上。板車不夠用,步軍把輜重車拆了改成擔架車,兩根長槍架上一塊門板,馬拖著走。路不平,車輪碾過碎石和乾草的時候,板上的傷兵就跟著顛,有人咬著布條不吭聲,有人疼得叫出來又硬生生咽回去。
每隔幾里就有一輛停下來的車。
不是壞了,是車上的人不用再走了。
軍醫營的人把屍體從板車上抬下來,用軍毯裹好,就地堆在路邊。沒有時間挖坑,也沒有多餘的人手。楚雄下了令:沿途每隔十里留一個標記,等回到定北之後再派人回來收殮。
半個月走下來,路邊的裹屍軍毯堆成了一座又一座低矮的土丘。遠遠看去,一里一座,像是荒原上多出來的一排墳包。
隊伍裡沒有人說話。
來的時候,騎兵們還會在馬背上互相扯幾句——誰的槍頭沒磨亮。誰的馬鞍帶鬆了。延慶城的姑娘漂不漂亮。現在沒有人開口。整支隊伍只剩下腳步聲。馬蹄聲。車輪碾過碎石的咯吱聲,還有傷兵偶爾壓不住的悶哼。
連馬都不叫了。戰馬通人性,它們聞到了隊伍裡的血味和死味,一匹比一匹安靜。
楚雄騎在隊伍中間。他的臉上全是灰土和幹掉的血痂,嘴唇裂了好幾道口子,眼窩深陷,顴骨突出來的弧度比出發時硬了一圈。他沒有戴盔——頭盔在撤退的第三天夜裡被一顆流矢削掉了,後來就一直光著頭。
鎧甲還穿著。
三天了。
最後這三天,他沒有解過鎧甲。不是因為前面還有敵人——圖勒早就停了追擊。是因為他知道,鎧甲底下的那道傷口一旦揭開,他就上不了馬了。
那道傷是撤退第二天晚上挨的。一股狼戎輕騎從側翼摸上來,趁步軍方陣換防的間隙衝了進來。楚雄親自帶著親兵堵缺口,混戰裡一把彎刀從右肩劃下去,劃到了鎖骨。當時他只覺得肩膀一涼,然後整個右半邊身子都麻了。陳虎把他從馬上拽住,往傷口上按了一把止血的藥粉,拿布條纏了幾圈,然後把鎧甲的扣子重新系緊。
鎧甲壓著傷口,血止住了,但也粘住了。鐵甲的內襯和血肉粘在了一起,三天下來已經分不清哪裡是甲。哪裡是肉。
楚雄知道。他選擇不去想它。
半月的行軍,除了傷亡,還在不斷地丟東西。輜重車在突圍的時候就丟了一半,剩下的半路上又丟了幾輛——車軸斷了。馬累死了。輪子陷進泥坑裡拔不出來。糧食越來越緊,後面幾天改成了一天一頓稀粥,步兵分到的比騎兵少,傷兵分到的比步兵少。沒有人抱怨。
水也緊。荒原上的水源不好找,有時候走一整天才碰到一條細得像線的溪流,一萬多人排隊取水能排半里地。馬渴得受不了,把嘴伸進泥坑裡喝渾水,喝完就拉稀,拉稀的馬走得更慢。
到第十二天的時候,隊伍裡開始有人掉隊。不是傷兵——是走著走著就走不動了的健卒。他們不是腿軟,是心裡的那根絃斷了。楚雄派騎兵在後面收容,能拖的拖,能扶的扶,實在走不動的就綁在馬背上馱著走。
一個都不許丟。這是他下的令。
第十五天。定北三十里外,石樑坡。
石樑坡是一道不高的石脊,橫在官道上像一道門檻。翻過石樑坡,就能看到定北城的輪廓。
楚雄到石樑坡的時候,發現路兩邊站滿了人。
不是兵。是百姓。
老人。婦人。半大的孩子,穿著打了補丁的粗布衣裳,沿著官道兩側站成了兩排。他們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站在這裡的——也許是聽到了訊息,也許是看到了斥候的快馬。他們沒有舉旗,沒有敲鑼,沒有喊任何口號。就是站著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