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默地站著。
隊伍從他們中間走過去。先是騎兵,然後是步軍,然後是一輛接一輛的傷兵車。百姓們看著那些車上躺著的人——有的纏著血布條,有的缺了手臂,有的臉上蓋著軍毯只露出一雙腳——沒有一個人出聲。
一個老婦人跪在路邊,朝傷兵車磕了一個頭。旁邊的人也跟著跪了下去,然後是一片。沒有哭聲,沒有喧譁,只有膝蓋磕在泥地上的悶響。
楚雄看到了那些跪著的百姓。
他從馬上下來了。
不是跳下來的——是慢慢地。一點一點地從馬背上挪下來的。右半邊身子已經僵了三天,從馬背上下來的那一瞬間,鎧甲和傷口之間牽扯了一下,他的臉上閃過一道白。但他沒有吭聲。
他牽著馬,一步一步地往前走。
從石樑坡到定北城門,三十里。他走了整整一個下午。
日頭從正頂移到了西邊,又從西邊沉到了地平線下面。暮色壓上來的時候,定北城的輪廓終於從灰濛濛的天際線裡浮了出來——那道水泥城牆在夕光裡泛著冷白色的光,像一塊巨大的墓碑。
城門開著。
城門洞裡站著一排人,但楚雄沒有去看是誰。他的眼睛已經花了——三天沒解甲。半個月沒睡過一個囫圇覺。傷口在鎧甲底下發著低燒。他只是低著頭一步一步地走,盯著腳下的路。左腳,右腳,左腳,右腳。
走到城門洞下面的時候,他停了。
陳虎從後面跟上來,伸手去解他鎧甲上的扣子。
第一顆釦子解開了。第二顆。第三顆。鐵甲一片一片地被掀起來,每掀一片,下面粘連的血肉就撕開一層。楚雄咬著牙沒有出聲,但額頭上的汗珠一顆接一顆地往下滾。
最後一片甲葉掀開。
從右肩到鎖骨,一道半尺長的刀傷。傷口的邊緣已經發黑,中間是暗紅色的肉芽和滲出來的膿液,鐵甲的內襯絲線嵌在了肉裡,分都分不開。
陳虎看了一眼,臉上的肌肉抽了一下。
“將軍......這得上藥。”
楚雄沒有回答。他把鎧甲扔在了城門洞的地上——那副跟了他半個月的鐵甲掉在青石板上,發出一聲沉悶的響。
然後他轉過身,面朝城外。
城外的官道上,殘軍還在一點一點地往城裡湧。火把從城門洞一直延伸到暮色深處,看不到頭。每一團火光下面都是幾張疲憊的。灰敗的臉。
一萬二千人。
帶出去一萬七千五百,帶回來一萬二千。
楚雄站在城門洞裡,看著他的兵一個一個地從他面前走過去。沒有人跟他說話,也沒有人停下來敬禮。所有人都只是低著頭走,像是用盡了最後一點力氣才走到這裡。
他也沒有說話。
他只是站著,一直站到最後一個傷兵的擔架車被抬進了城門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