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在這兒。”他的聲音很輕。
沈青鸞沒有看他。她深吸了一口氣，然後整個人繃緊了——像一張拉到極限的弓。孟醫女在下面接著，嘴裡說著什麼。蕭淵什麼都聽不見，只感覺沈青鸞的手攥得越來越緊，像要把他的骨頭捏碎。
然後——
一聲啼哭。
洪亮的，清脆的，像破曉時分第一聲雞鳴，又像鐵錘敲在冷鐵上的脆響。穿過棉簾子，穿過廊簷，穿過院牆，傳到了門外的街上。
街上的燈籠還亮著。已經亮了三天三夜了。
聽到哭聲的一瞬間，王府門前的巡街兵站起來了。對街鐵匠鋪的老漢站起來了。饅頭鋪的婆娘站起來了。整條街的人都站起來了。
沒有人歡呼，沒有人鼓掌。只是站著，聽著那一聲接一聲的啼哭從王府深處傳出來，越傳越遠，在十月的晨風裡一圈一圈地盪開去。
屋裡，孟醫女把孩子擦乾淨，用一塊棉布裹好，遞到沈青鸞懷裡。
是個男孩。
很小。皺巴巴的，紅通通的，閉著眼睛嚎得驚天動地。兩隻拳頭攥得緊緊的，像是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一件事就是要跟誰打一架。
沈青鸞吐掉嘴裡的布巾，低頭看著懷裡的小東西，一滴眼淚掉在了孩子的臉上。她沒擦，也沒說話，只是把孩子往懷裡又收了收。
蕭淵站在旁邊，看著母子倆。
他忽然想起周鐵生送的那把三寸小鋼刀——還壓在他們床頭的枕頭底下。那是這孩子收到的第一件禮物，在他還沒出生的時候就收到了。北境的孩子，第一件禮是刀。
“叫什麼？”沈青鸞的聲音又輕又啞，像是把三天的力氣都用完了。
蕭淵看著那個皺巴巴的小臉，想了一會兒。
“蕭戈。”
沈青鸞微微偏過頭看他。
“戈是兵器的戈。”蕭淵伸出手，極輕地碰了碰孩子攥著的拳頭，“北境的孩子，名字裡得有鐵。”
沈青鸞笑了一下。很淺，但是真的笑。然後她靠回枕頭上，閉上了眼睛。三天三夜沒閤眼的人，這一刻終於撐不住了。
孟醫女上前把孩子接過來，低聲說：“王妃需要休息。殿下也該歇歇了。”
蕭淵沒走。他在床邊坐了一會兒，看著沈青鸞睡著的臉。她的嘴唇還在滲血，眼角還掛著沒幹的淚痕，但整個人安靜下來了——那種經歷了一場最大的仗。終於可以卸甲的安靜。
午後，李四海來了。
他是得了訊息連夜從南線趕回來的，風塵僕僕，靴子上全是泥。進了王府也不坐，讓夥計抬了一隻沉甸甸的紅木箱子進來，“咣”一聲擱在堂上。
箱蓋掀開，裡頭金燦燦一片——西域金幣，滿滿一箱。每枚都有銅錢大小，上面壓著彎月和馬頭的紋樣，是大食商人用來走草原貿易的硬通貨。
“這是叔公的見面禮。”李四海站在箱子旁邊，咧嘴一笑，滿臉皺紋擠在一起，像個偷了雞的老狐狸，“小世子第一天到，總不能讓他空著手。”
蕭淵看著那箱金幣，又看了看李四海滿是泥點子的靴子。這個走了三十年西域商路的老商人，平時精明到骨子裡，一文錢都要掰成兩半花。這會兒抬了一箱金幣來，眼睛裡的笑卻不是做買賣時的那種——是真高興。
“老李，你跑這麼遠就為了送這個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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