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第二排，上前！第一排，退後裝彈！”
前排十人後撤，第二排十人踏步上前，舉銃。瞄準。擊發。又是一聲悶雷。然後第三排。第四排，輪番上前，槍聲一輪接一輪，像被拉開了閘的洪水，停不下來。白煙越來越濃，整個校場前半段都被籠罩了。空氣裡全是火藥的硝煙味，嗆得人嗓子發癢。
十輪齊射打完，校場上終於安靜下來。煙慢慢散了，露出一片狼藉——木靶全毀了，靶架倒了一地，連靶後面的土牆都被打出了一排坑。
周鐵生站在臺子下面，一直沒說話。他的眼睛從頭到尾盯著那些槍——不是看打得準不準，是看有沒有炸膛的。有沒有啞火的。有沒有火星亂飛的。十輪打下來，一百支槍，沒有一支炸膛，啞火的只有三支，而且都是第一輪。
他長長地吐了口氣。
“這一百杆，夠頂幾千騎。”
蕭淵聽見了這句話。他沒有接，只是看著校場上被白煙籠罩的那一百個人。煙在散，人影在煙裡一個一個地顯出來——站得筆直，銃口朝天，等待下一道命令。
他轉過身，面向沈青鸞。
沈青鸞站在那裡，背挺得筆直，髮間的鋼簪映著初冬的日光，泛出一線沉穩的冷芒。她的目光從校場收回來，落在蕭淵臉上。
蕭淵沒有說話。他微微彎腰，朝她行了一禮。不是夫妻之間的客套禮，是正正經經的一拜——像是對一個並肩打仗的人說：你該看到這一幕。
沈青鸞沒有還禮。她只是看著他，眼睛裡有一層薄薄的水光，但嘴角是彎的。
臺側，奶孃懷裡的蕭戈醒了。大概是被槍聲吵醒的，小臉皺成一團，嘴一扁，哇地哭了出來。哭聲又亮又脆，穿過硝煙味瀰漫的校場，倒比槍聲清亮得多。
周鐵生在底下嘀咕了一句：“這嗓門，以後能當號兵。”
閱兵散了之後，蕭淵沒有回王府，直接去了軍情堂。楚雄和陳虎跟著去了，沈青鸞帶著孩子先回了內院。
軍情堂裡，孫鐵柱已經等了半個時辰了。
他是昨夜到的，風塵僕僕，靴子上的泥還沒來得及刷。蕭淵一進門，他就從椅子上站起來，臉上的表情不太對——不是平時彙報情報時的沉穩，帶著一股子急。
“殿下。”他從懷裡掏出一卷油紙包裹的信筒，雙手遞上去，“朔東急報。”
蕭淵接過來拆開。裡面是一張薄薄的紙，字寫得很小很密，是孫鐵柱手下斥候慣用的蠅頭小字。他湊近燈下看了一遍，眉頭慢慢擰了起來。
“雲中。”蕭淵把信紙放在桌上，聲音很平，“圖勒開春要打雲中。”
屋裡安靜了兩息。
雲中是朝廷在北線最後的重鎮。圖勒如果拿下雲中，朝廷在北邊的防線就徹底斷了。到時候從雲中往南，一馬平川，再無屏障。
“朝廷知道嗎？”楚雄問。
“知不知道不重要。”蕭淵靠在椅背上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，“重要的是——圖勒主力撲向雲中的時候，朔東三郡的兵力就空了。”
楚雄抬頭看他。
蕭淵沒有繼續說下去。他站起來，走到輿圖前，目光從定北一路往東划過去——越過荒原，越過山脈，落在朔州東面那三個郡的位置上。
“今天先到這兒。”他轉身往外走，“這件事不急，等過了年再議。”
他走出軍情堂的時候，外面已經黑了。十一月的天黑得早，日頭一落，寒氣就像潮水一樣湧上來。遠處校場的方向還飄著淡淡的硝煙味，被風吹散了大半，但還是能聞到。
蕭淵裹緊了衣領，往王府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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