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3章 圖勒遠坡同一個夜晚。延慶東北六十里外。
一處山背的陰面，沒有火光，沒有帳篷，甚至沒有馬嘶。五萬人的大軍散佈在三面荒原的褶皺裡，像是被大地吞了下去。
本該在雲中的圖勒，卻出現在了這裡。他騎在一匹黑色的矮腳馬上，停在山脊的背風處。他沒有穿甲——身上是一件舊得發白的羊皮襖子，腰間繫著一條皮帶，除了那把鑲金彎刀，看起來跟普通的草原牧民沒什麼區別。
山脊下面是一道淺淺的溝谷，溝谷兩側趴滿了人。戰馬被牽到溝底臥下，馬嘴上都勒著皮套，防止打響鼻。騎兵們裹著氈子蜷在馬旁邊，不生火。不說話，就著幹牛肉和馬奶酒對付了三天了。
哈丹從溝谷裡爬上來，在圖勒身邊蹲下。他的皮靴上沾滿了黃土，臉上也是一層灰。
“大汗，前面的暗哨回報了。”他壓著嗓子說，“蕭淵的人到了延慶，沒有進城，在城西南五里的高地上紮營。挖了壕溝，立了柵欄，還把火銃兵全放到了土崗上。”
圖勒沒有立刻說話。他的目光越過山脊，望向西南方向。六十里外什麼都看不見——夜色太深，只有天邊隱隱泛著一層比夜空更暗的地平線。
“沒進城？”他問。
“沒有。馮承業在城門口迎了他們，但對方的主將沒有讓人進去。”
圖勒的嘴角動了一下。不是笑，更像是獵人發現獵物比預想的機警時那種微妙的表情。
“這個楚雄，有點意思。”
他在蒼原吃過蕭淵的虧。那一仗圖勒帶了四萬騎兵南下，折了好多人。他記住了那個教訓——不是兵不夠猛，是對手不按常理出牌。蕭淵手下那幫人，看著像一群雜兵，打起仗來卻狠得邪性。
但教訓是雙方的。蕭淵打贏了蒼原，以為摸清了圖勒的底。可他不知道的是，圖勒在出兵雲中之前就讓哈丹去辦一件事——從草原各部落秘密徵兵。不是大張旗鼓地徵，是幾百人幾百人地往南送，走草原深處的牧道，從北面大漠邊緣繞過來，一點一點滲透到朔東以北的丘陵帶裡。蕭淵的斥候再厲害，也不可能把觸角伸到草原腹地去。
等到上次出兵雲中的時候，手裡已經攢了兩萬多人。圖勒的算盤是——雲中一打，蕭淵必定出兵救援，半路上就是伏擊的好時機。可蕭淵偏偏不出兵。雲中打了幾個月，定北那邊紋絲不動，像是跟他沒關係一樣。
蕭淵不上套，但哈丹那邊的事沒有停。徵兵的時間線從一年拉到了兩年。
兩年下來，五萬多人。加上蒼原後剩下的一萬五本部，再加上朔東整編的附庸部落兵，圖勒手裡的總兵力已經超過了九萬。
這個數字，蕭淵不知道。蕭淵的斥候截到了最後一批一萬人的訊息——那是圖勒故意露的。讓蕭淵以為圖勒只是多了一萬人，總兵力四萬出頭，大部分還壓去了雲中方向。
雲中。圖勒想到這個名字，嘴角又牽了一下。
雲中方向他確實派了人——四萬多人。領兵的是他從親衛裡挑出來的一個千夫長，身形。騎姿都跟他有七八分像，穿著他的舊甲，打著他的金邊大纛。蕭淵的斥候遠遠看一眼，只會認定圖勒本人還在雲中。但那四萬多人不是去打雲中的，是去拖住雲中的。
朝廷在雲中屯了六萬人，聽起來嚇人，其實是些什麼貨色，他心裡比誰都清楚。那六萬人裡頭，三萬是剛從各地湊過來的廂軍，連陣都列不齊；一萬多是朔州本地的府兵，被狼戎打了兩年，早就打怕了；真正能打的不過萬把人，還歸三四個互相不對付的將領分頭管著。這種軍隊，四萬多人騎兵佯攻一下就能把他們釘在城裡，動都不敢動。
而他真正的殺招，在這裡。
五萬人。三面包圍。延慶就是口袋。
馮承業在城裡做了一年的準備——糧倉裡上面一層是真糧，下面全是砂石和陳穀殼。那七座倉庫看著滿滿當當，實際上能吃的糧食不到三成。城裡藏了三千人，分兩層：外面一層是馮承業這一年從朔東招來的降附漢兵，千把人，扮成倉役和百姓在街上走動，漢人的臉，誰都看不出破綻；裡面一層才是兩千狼戎精卒，塞在民房和地窖裡，不到動手那一刻不露面。等蕭淵的人進了城，發現糧食有假的時候，這三千人裡外一齊動手。
城裡火起，城外合圍。蕭淵那一萬多人夾在中間，進退不得。
這是他在蒼原吃了虧之後，花了一年時間想出來的。
“大汗，”哈丹又問了一遍，“他沒進城，咱們怎麼辦？”
圖勒從馬背上翻下來，在山脊的背風處蹲下。地上鋪著一張羊皮，上面畫著延慶城和周圍的地形。他拿起一根樹枝，在延慶城西南的高地上點了點。
“他紮營的地方選得不錯。高地，有壕溝，有火器。正面強攻不划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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