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天德沒有立刻看口供，而是先翻三司初定。案冊寫得很硬：韓氏主支通敵鏈條已合，韓忠賣關坐實。韓忠棄關通敵，害死邊軍，按律斬立決；韓氏主支以族印調銀。輸敵鐵糧。護匿逆將，夷三族，家產籍沒入官；涉案旁支。賬房。族庫管事按贓證輕重另列斬流。雲州府衙替韓忠改名目。換押票的官吏，也一併鎖拿入京。
這幾行字，比前頭所有供詞都冷。
韓家在京城紮根數十年，姻親舊故遍佈朝堂。若是貪墨，尚有人敢遞話；若是私鬥，尚有人敢求情。可通敵賣關四個字壓下來，韓氏主支便不是倒一房。削幾官那麼簡單，而是連祖墳上的草都要被朝廷一把拔起。
蕭天德的目光繼續往下。沈烈舊判證據不實，供詞缺押，旁證偽造，原定通敵之罪應撤。追諡。撫卹。錄還沈氏清名，待聖旨明發。
王德全站在旁邊，眼角餘光掃見皇帝的手指停在“沈烈舊判證據不實”那一行上，便把頭低得更深。
良久，蕭天德才開啟韓忠口供。
口供不算長，卻比許多奏摺都重。韓忠沒有供出三皇子明令，他也不敢供。可他把自己逃回雲州後的事說得很清楚：雲州韓氏別莊收留，府衙以潰將待勘記檔，押票在別莊和府獄之間換了兩次，直到京中鎖拿聖旨壓到雲州城門，才不得不把人交出來。
蕭天德看完，冷笑了一聲。
“好一個不知情。”
王德全不敢接。
蕭天德把口供合上，忽然問：“朔州那邊，誰能去？”
這句話一落，御書房裡的火似乎都矮了一截。
第二日小朝，問題擺到了明面上。
鎮北關要重修，朔州城要設官，延慶要安民，三處都缺兵。缺糧。缺懂邊務的人。韓家一倒，原來掛在韓氏名下的北線官吏被牽連大半；沒牽連的，也沒人敢立刻用。狼戎雖退，圖勒生死未明，朔東百姓剛從刀下撿回命，朝廷若派錯人，收回來的地轉眼又會爛掉。
兵部尚書先跪。
“陛下，京營不可輕動。雲州軍需自查韓氏舊線，短時難調。北邊各衛久被韓忠掏空，賬面雖有兵，實數不足。若要接鎮北關，一時拿不出可用之兵。”
戶部尚書跟著出列，臉色也不好看。
“朔州連年兵災，倉廩空虛。若朝廷派員接管，糧餉。修城。賑濟。安置流民，皆需從京倉撥。可今年各路用度早已排滿，戶部實在拿不出這筆數。”
殿上靜得厲害。
有人平日參燕北王參得最兇，說他擴兵，說他坐大，說他擁朔自重。可真到了要派人去接朔州時，一個個都像忽然想起了舊疾。鎮北關是收回來了，可那不是一塊金子，是剛從火裡夾出來的鐵。誰伸手，誰先燙掉一層皮。
蕭天德看向一名御史。
“你昨日不是說，朔州不可久委藩王？”
那御史撲通跪下，額頭貼地：“臣愚鈍。臣只會言事，不通軍務。”
“那就找個通軍務的。”
沒人出聲。
蕭天德的目光從兵部移到戶部，又從戶部移到幾名重臣臉上。每個人都垂著眼，像腳下的金磚忽然長出了字，非看不可。
半晌，他笑了一下。
“平日裡，一個個替朕憂國憂得夜不能寐。如今國門擺在這兒，倒都睡醒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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