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6章 深夜自責子時。
王府軍情堂的燈還亮著。
整座定北城都睡了——工坊的錘聲歇了,校場的火把滅了,巡城的兵卒在城牆上縮著脖子打盹。三月底的夜還是冷的,風從北面刮過來,把城頭的旗幟吹得啪啪響。
只有軍情堂的窗縫裡透出一線燈光。
蕭淵坐在那張鋪滿輿圖的長桌前。桌上的油燈已經續了三次芯,燈盞裡的燈油燒得見了底,火苗小了一圈,在夜風裡搖搖晃晃。他面前攤著一張朔州東境的大圖——從定北到延慶的官道。山川。水源。驛站,全部標得清清楚楚。圖上用硃砂筆畫滿了圈和線,有的是行軍路線,有的是兵力部署,有的是——
傷亡數字。
硃砂筆的字跡歪歪扭扭,不像是一筆一畫寫上去的,更像是一下一下戳上去的。延慶城的位置旁邊,畫了一個大圈,圈裡寫著幾個數字:
城內:兩千。全無。
城外:陣亡三千。傷兩千。
合計:七千。
蕭淵盯著這些數字看了很久。燈火在他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,讓他的表情變得模糊。但如果湊近了看,就會發現他的眼睛是紅的——不是哭紅的,是盯著一個地方太久。一眨不眨地盯著,硬生生盯紅的。
桌上還攤著另外幾張紙。是他下午在書房裡待了一個時辰之後寫的。不是信,不是軍令——是覆盤。一條一條地覆盤,從頭開始。
第一條:馮承業降書。真降還是假降?當時有沒有派人驗證?
他自己寫的批註:沒有。孫鐵柱的斥候報告朔東兵力空虛,與馮承業降書內容吻合,便信了。
第二條:圖勒主力動向。出兵前確認圖勒在雲中,是否有可能是假情報?
批註:雲中方向確實有大軍,朝廷的邸報也說圖勒在圍雲中。但——雲中的那四萬人,可能只是誘餌。
第三條:延慶伏兵的規模。五萬人,藏在什麼地方?為什麼斥候沒有發現?
批註:延慶周邊有大片丘陵和枯河谷,五萬騎兵分散隱蔽在六十里外的十幾個點上,每個點三四千人,不聚在一起,斥候不可能全部找到。這是圖勒的老手段——蒼原之戰他就用過。
四萬誘餌騙我,五萬伏兵等我。
蕭淵用硃砂筆在輿圖上重重地畫了一條線——從雲中到延慶,橫跨整個朔州。這條線的一頭是四萬人的誘餌,另一頭是五萬人的陷阱。中間站著的那個做決定的人,是他。
是他看著輿圖,指著延慶說“東進”的。
是他定的三路方略,他畫的行軍路線,他下的出兵令。
楚雄帶著一萬七千五百人從定北城門走出去的那天早上,他站在城牆上目送。沈青鸞站在他旁邊,懷裡沒抱孩子。他當時在想什麼?在想打下延慶之後怎麼經營朔東?在想圖勒被迫從雲中撤兵之後怎麼趁勢擴大戰果?
他什麼都想了。唯獨沒有想過——延慶是個口袋。
五千條命。
趙奎帶進去的人,一個都沒出來。城外三千陣亡——重騎。騎兵。步軍。火銃營,一條一條的數字加起來,就是三千個活生生的人。他們有名字,有面孔,有家人在定北城裡等著他們回來。
是他送他們去的。
蕭淵把硃砂筆放下。筆尖沾著的硃砂在輿圖上留下了一個紅點,像一滴血。他把兩隻手覆在臉上,手指插進頭髮裡,掌心壓著眼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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