朔州工賬第一日，就有人想按老規矩辦。
不是明著貪，是熟練。舊倉外三張長桌剛擺開，一個留用舊吏便把糧券壓在硯臺下，慢吞吞地說：“工錢月底總髮，糧券三日一結。先記名，免得今日來明日跑，賬上亂。”
排隊的人一下安靜了。
這話他們太熟了。從前官府征夫也是這樣說，先記名，後結賬。結到最後，糧少一半，錢沒影，人還得謝官府賞活。
小福子聽得眉頭一跳，剛要開口，蕭淵已經把沈青鸞送來的四頁細賬拍在桌上。
“誰教你的？”
舊吏一怔：“殿下，舊例都是如此。”
“從今日起，朔州不用這個舊例。”蕭淵指著第一行字，“王妃寫得清楚：按日給工錢和糧券。日落前，活驗完，錢券到手。誰敢壓一天，按侵吞賑濟論。”
舊吏臉色變了。
旁邊排隊的舊卒。婦人和半大孩子也都抬起頭。
小福子立刻把硯臺挪開，抓起那摞糧券，聲音比平日亮了三分：“聽見沒有？今日干，今日結。明日干，明日結。誰讓你們等月底，先來找奴才。”
人群裡發出一陣低低的嗡聲。
蕭淵沒有讓這陣聲散開，直接下令：“開牌。”
三張桌子同時動起來。
木牌按活計烙字，砂。窯。皂。箱。路五種，各掛不同顏色布條。採砂和修路算重活，給銅錢多；熬皂。制箱算細活，按件計；遞水。看筐。數空袋算輕活，給糧券。傷殘舊卒不派重活，去路冊認舊道。守料。點火；寡婦進皂棚先切皂。包紙。洗模；孤兒只許遞水。墊草。蓋戳，誰敢偷跑去抬石，連輕活都停。
第一個領牌的是個斷了兩根手指的舊卒。
他站在採砂那一列，梗著脖子說：“我能挑。”
蕭淵看了他的手一眼：“你挑不了滿筐。”
舊卒臉色漲紅：“殿下，末將不是廢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蕭淵把“砂”牌換成“路”牌，塞到他手裡，“所以讓你去認舊路。哪段車轍會陷，哪段橋基能過，哪處雪化後會塌，你比新來的青壯懂。你少挑一筐砂，朔州少不了一堵牆；你看錯一段路，十車糧都可能翻溝裡。”
舊卒握著木牌，半晌沒說出話。
第二個是抱孩子的婦人。
她聽說皂棚按件給錢，眼睛亮了，又怕孩子沒人看，站在桌前不敢伸手。小福子翻著沈青鸞的細賬念：“帶幼兒者，孩子入孤幼棚旁看護，半日給半張粥券。婦人不得入油鍋院，先做切皂包紙。”
婦人喉嚨動了一下：“民婦手快。”
“手快多拿。”小福子遞牌給她，補了一句，“切壞扣錢。”
婦人反而笑了：“該扣就扣。能明算就成。”
這句話一齣，後面幾個婦人跟著點頭。她們不怕少，怕不清楚。王府把醜話寫在前頭，反倒讓人心裡踏實。
半大的孩子們最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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