挑砂的漢子們臉色當場變了。
“昨兒不是這麼說的。”
“你說細砂過篩就算，溼了曬曬就能用。”
舊吏把臉一板：“賬房說扣就扣。”
話剛落，蕭淵把篩子拿了過來。
他沒罵，只把那筐砂倒了一半，親手篩。粗砂留在上頭，細砂落下去，分得清清楚楚。沈青鸞細賬裡夾著一張小紙，上面寫著驗砂標準：合格細砂滿鬥給全錢，粗砂退回重篩，溼砂攤曬後再驗，不得私扣工錢。
蕭淵把紙遞給舊吏。
“認字嗎？”
舊吏臉白了。
“讀。”
舊吏嘴唇動了動，硬著頭皮把那幾行讀出來。每讀一句，挑砂漢子們的眼睛就亮一分。讀到“不得私扣工錢”時，人群裡不知誰低聲笑了一下。
蕭淵抬手，指向那三筐砂。
“合格的，全給。不合格的，退回重篩。誰再拿“筐損”“筆墨”“舊例”扣錢，今天就把他的賬牌摘了。”
小福子立刻把賬牌往懷裡一收，盯著舊吏：“聽見沒？殿下說摘，奴才手可快。”
舊吏再不敢吭聲。
日落前，第一日工賬結了。
採砂合格三十一筐，修路踏勘四段，木箱五十三隻，民生皂切塊九百餘。支出銀七兩一錢，糧券三百二十六張。小福子把銅錢一串串擺在桌上，糧券一張張蓋戳發下去，聲音清脆得像敲在每個人心口。
那個斷指舊卒領到兩串錢和一張糧券，低頭看了很久，忽然把糧券摺好塞進懷裡。
“真給啊。”
旁邊的婦人拿著半日件錢，轉身就在粥棚旁買了半塊民生皂，又用半張粥券給孩子換了一碗熱粥。那孩子捧著碗喝了一口，燙得直吸氣，卻笑得眼睛都彎了。
幾個半大孩子圍著賬棚數自己的糧券，數到第十張的那個瘦小男孩跑去找小福子。
“公公，十張。棉衣。”
小福子翻了翻冊子，真讓人從舊衣箱裡取出一件洗乾淨的棉襖。袖子長了些，男孩穿上後整個人像被衣裳吞了，仍舊死死攥著衣襟不鬆手。
“這是我掙的？”
“是你掙的。”小福子道，“別弄丟，丟了不補。”
男孩點頭，點得很重。
舊倉外忽然安靜了一瞬。
百姓看見的不是幾串銅錢，也不是幾張糧券。他們看見的是王府說話算數。早上掛出去的牌，晚上真的變成了錢。糧。皂和棉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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