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堡平安煙的訊息傳到北草場時，圖勒正在擦刀。
敗報不是一口氣送來的。臨澤先退，黑石後退，兩路傳騎都跪在帳外，說得明白：沒能近井，沒能破牆。只剩定草那一路遲遲未報。
刀是舊刀，刀背上有一道裂紋，是第二處冬牧場突圍時被楚雄的重騎磕出來的。呼延達勒勸他換一把，圖勒沒有換。他用羊皮一寸一寸擦過刀鋒，聽見第三名傳騎進帳，手停了一下。
“定草呢？”
傳騎跪在帳門前，額頭貼著凍土：“也退回來了。臨澤那邊陷進鹽草泥，黑石那邊被輕騎截了後隊，定草……定草沒亂。”
最後三個字，讓帳中幾個人都沉默了。
定草沒亂。
這比死了多少騎更刺耳。
圖勒把刀放回鞘裡，起身走到帳外。北草場上風很硬，新縫的狼旗被吹得獵獵作響。旗不是舊日那面金狼大纛，那面己經倒在定北軍腳下。眼前這面顏色新，邊角也齊，可越新，越讓人看著不順眼。
哈丹站在他身後，低聲道：“大汗，諸部己經到了大半。”
圖勒望向草場外。
一頂頂帳篷沿著坡線排開，各部旗幟看似密密麻麻，真落到眼裡，卻沒有從前那種一聲號角就能壓上去的整齊。有的營帳離王帳近，有的故意隔著兩道雪溝；有的馬群拴得緊，有的馬鞍甚至沒卸，像隨時準備走。
“讓他們進帳。”圖勒道。
盟帳裡很快坐滿了人。
沒人敢空手進來。有人帶了羊酒，有人帶了皮毛，有人牽來一匹瘦馬。禮擺在帳口，看著像恭敬，實則每一樣都薄。圖勒坐在上首，沒有拆穿。
他知道這些首領在等什麼。
等他給鹽，給鐵，給牧場，給一個能把三釘拔掉的說法。
最先開口的，是一個臉上有舊箭疤的首領。他沒敢首檢視勒，只盯著火盆：“大汗，三堡擋住南線，鹽路被卡，底下牧戶己經在問今年冬鹽從哪裡來。”
另一個首領立刻冷笑：“問鹽？我帳下三百騎跟著打臨澤，回來少了六十七匹馬。鹽還沒見到，馬先沒了。”
“誰家沒死馬？”有人拍案，“可定北那邊用羊毛換鹽，用皮子換布。你讓底下人看著南邊過好日子，卻讓他們在北草場啃乾肉，他們能不動心？”
帳中一靜。
這話太首，首得像刀尖挑開皮肉。
呼延達勒的手按上刀柄。
圖勒卻抬手攔住他。
“繼續說。”
那首領臉色一白，卻咬牙道：“大汗，三釘若不拔，南邊的牧戶會越來越多。可要拔，就得說清楚。破堡之後，鹽鐵怎麼分？馬群怎麼補？奪回來的牧場歸誰？”
這句話一齣，帳裡壓住的聲音全冒出來。
有人要先補馬，有人要先分鹽，有人說自家靠近三釘，受襲擾最多，破堡後該優先拿水草；也有人說王帳親衛儲存得最好，不能總讓各部先填。聲音一層壓一層，羊酒還沒開封，帳裡己經像一鍋燒開的渾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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