試新賞格貼出去的第一個上午,鎮北關賬房前險些被人擠塌。
有人抱著半截車軸來,說自己能讓車輪少壞,結果小福子一看,那車軸上還沾著昨夜翻車時的凍泥,根本沒改。有人提著火銃管,說少裝一半藥就不會炸膛,周鐵生當場罵得他把銃管抱回去了。還有人拿一塊破氈,說自己能讓氈子更暖,問怎麼暖,答不上來,只說祖上傳下來的。
小福子坐在案後,臉色越聽越黑。
“殿下,”他把一摞亂七八糟的木牌推到蕭淵面前,“再這麼下去,賞銀還沒發出去,賬房先被這些人煩死了。”
周鐵生蹲在門檻邊烤手,聽見這話,哼了一聲:“老漢早說了,手藝不是誰張嘴就能改的。王爺賞格一貼,什麼人都敢來教匠人幹活。”
外頭立刻有人縮了縮脖子。
這話難聽,卻也不是全無道理。定北工坊早有工法冊,匠師科也開了許久。周鐵生、石頭、老李頭那些人,是拿廢料、炸膛、裂窯一點點換出來的規矩。如今一張賞格貼出去,婦人、牧戶、老卒、趕車把式都能遞點子,老匠人心裡自然不舒服。
蕭淵沒有急著駁他,只讓人把告示重新鋪開。
上面寫得很清楚:能讓車軸少壞、雪橇多載、火銃少炸、梳絨多出細料、井架更省力者,驗成即賞。
“賞格不是許願池。”蕭淵用指節敲了敲“驗成”兩個字,“嘴上說的,一文不給;拿舊東西冒功的,三日不許領活;能試三次、三次都比舊法強的,才算。”
小福子眼睛一亮,立刻提筆:“怎麼試?”
“同料、同人、同地。”蕭淵道,“同樣一筐羊毛,同樣兩個婦人梳;同一段雪坡,同樣重量的貨;同一口井,同樣一桶水。舊法一邊,新法一邊,賬吏記數,匠師或管事蓋印。贏了賞,輸了不罰。瞞數、摻假,罰。”
周鐵生抬眼看他。
蕭淵道:“這不是讓外行壓匠人,是讓會幹活的人把手裡的小聰明拿出來。工法冊管大規矩,賞格找細縫裡的省力處。你們老師傅看不見的地方,未必沒人看見。”
周鐵生嘴硬:“說得好聽,先讓老漢看看誰真有本事。”
第一個被推到案前的,是細氈作坊那邊遞來的木牌。
遞牌的是個內附牧婦,三十來歲,頭髮用舊布纏著,手上全是洗毛留下的裂口。她不會說燕話,只把自己削好的兩把梳絨木齒放到案上。舊梳齒首而密,新梳齒卻分三排,前排寬,後排密,中間斜出一層短齒,看著有些醜。
舊皮貨行的夥計先皺眉:“這齒歪的,怕是梳不齊。”
通譯把話傳過去。那牧婦沒爭,只從筐裡抓出一把羊毛,先用舊梳梳給眾人看。草屑下得快,粗毛也下得快,可梳到最後,細絨裡混著不少斷毛。她又換自己的木齒,先寬齒開毛,再斜齒帶出細絨,最後密齒收尾。動作不快,卻穩,梳出來的一小團細絨明顯更軟,斷毛也少。
蕭淵讓人稱。
同樣兩筐毛,同樣兩個婦人,各梳一炷香。舊梳出的細絨裝了小半袋,新梳多出一截,稱杆壓下去時,賬吏報數的聲音都高了些。
“多三成。”
棚裡一下靜了。
三成不是一句好聽話。細絨走的是貴貨賬,多三成,就是同樣一批羊毛多出三成披肩、圍領、暖袖。牧戶不必多剪一隻羊,婦人不必多熬一夜,工坊卻多出實打實的貨。
小福子盯著稱杆,手裡的算盤珠子噼啪一響:“按上一批迴價,這一把木齒若全坊換用,一月能多出不少銀子。”
周鐵生走過去,撿起那把醜木齒看了半天,終於憋出一句:“齒開得有點道理。”
那牧婦聽不懂,卻看得懂他的臉色,手指攥緊了衣角。
蕭淵道:“賞銀五兩,今日發。她這一組工錢加一成。木齒樣式畫入細氈工法補冊,往後朔州兩處細氈工坊都照這個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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