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虎送來的窄信，只有半頁。
紙上沒有圖勒的大話，也沒有諸部的血誓，只有北草場暗線抄回來的幾句帳中議論：三釘以北又立兩處井點，定北軍線拉長，木料、車板、井架、拒馬樁處處要用；鎮北關離山場遠，冬雪一深，木車難行，五釘未必撐得住。
小福子看完，臉上的喜氣還沒散乾淨，眉頭先皺了起來：“他們倒會算。黑石要修哨棚，臨澤要補車板，定草要拒馬，兩處新井點還要井架和馬圈。殿下，咱們最近要木頭，確實要得有點狠。”
蕭淵把窄信放到燈邊，沒讓火燎著。
“圖勒算得沒錯。”他說，“所以這次不打他的臉，先打木頭的臉。”
周鐵生一口熱茶差點嗆出來：“木頭還有臉？”
“有。”蕭淵道，“它躺在山裡，等十幾個人拉鋸，半天才出幾塊板，這臉就欠抽。”
第二日一早，石頭被叫到鎮北關南的舊水渠邊。
那條水渠原本屬朔州舊軍屯水利，冬天水淺，冰邊結著白霜，底下卻還有活水。渠旁有一座廢磨坊，半邊牆塌了，水輪爛得只剩骨架。石頭站在破水輪前，看著蕭淵畫在木板上的圖，眼睛越看越亮。
圖上不是磨盤，而是一副上下往復的鋸架。水輪帶木軸，木軸上偏出一截短柄，短柄連著豎杆，豎杆一上一下，帶著鋸片切木。旁邊還有導槽、壓木架和退屑口。
老木匠們圍過來，臉色一個比一個古怪。
有人忍不住道：“殿下，水能推磨，老漢認。可讓水替人拉鋸，這不是……”
他沒敢說“胡鬧”。
周鐵生替他說了：“這就是胡鬧。鋸木要順紋，要看節疤，要聽聲音。水輪哪懂這些？”
蕭淵拍了拍木板：“水輪不懂，人懂。人負責放木、壓木、退木，水輪只負責累。”
石頭立刻蹲下去量舊渠落差：“水不大，但能推。輪要重新做，軸要包鐵，鋸架不能太輕，否則抖。”
“先試。”蕭淵道，“壞了算我的。”
第一日，壞得很乾脆。
新做的水輪剛轉起來，鋸架便咔咔亂抖。第一根松木推進去，鋸片才吃進去半寸，木節一頂，鋸齒當場崩了三顆。旁邊幾個鋸木匠還沒來得及笑，木架又被水輪帶得一歪，整副架子砸在泥裡，濺了周鐵生半身冷水。
周鐵生臉都黑了。
“老子就說它不懂木頭！”
蕭淵退後半步，免得被他甩一臉泥：“它是不懂，所以讓它學。”
周鐵生瞪眼：“木頭還能學？”
“人學。”蕭淵指著崩齒的鋸片，“齒太密，吃木深；架太輕，左右擺；導槽短，木頭一頂就跑偏。不是路錯了，是你們第一步就想讓小孩扛石獅子。”
石頭己經把斷齒撿起來，放在掌心看。他沒有替自己辯，只轉頭喊學徒：“記！鋸齒改疏，鋸背加厚，木架兩側加斜撐。導槽前後各添三尺，壓木架改雙楔。”
老木匠抱著胳膊冷笑：“改完也未必成。”
“那就再壞一次。”石頭道。
第二次，鋸片沒崩，木架也沒塌，可整根木料被鋸到一半時卡死。水輪不知停，硬拖著鋸架往下壓，鋸片彎成一張弓，差點彈到人臉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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