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定北王府急信，王妃親筆。”
傳騎這一聲落下，鎮北關門內剛剛圍著賞格榜的熱氣，像被風壓了一下。
沒人再笑那副雪橇繩釦，也沒人再議論細氈作坊多出的三成細絨。韓大山手還搭在刀鞘上，聞聲便轉過頭；周鐵生蹲在門檻邊，本來還要罵小福子把榜字寫小了，這會兒也閉了嘴。前線不怕軍報，軍報再急，總有兵、有糧、有刀去接。可王府來的家書，尤其是沈青鸞親筆，最容易讓人心裡沒底。
蕭淵接過油布包。
外層沒有八百里急遞的朱線，也沒有軍情黑蠟，只封著王府後方司慣用的青蠟。蠟角被風雪磨白，紙邊卻護得很好。傳騎一路抱在懷裡，手指凍得發紫，鬆開時還下意識託了一把。
小福子張了張嘴，沒敢問。
蕭淵拆開青蠟，先看見沈青鸞的字。她的字一向利，像刀尖壓紙，這次卻比平日慢了些，筆鋒仍穩，只在最後一行略停了一點。
信上先寫的不是家事。
三釘軍毯己撥，童衣、鞋墊、藥燈隨下一批車北上；細氈工坊新梳齒試成，多出細絨另入貴貨賬；黑石、臨澤、定草三處舊尾繩照新扣改，不許省鐵箍。
蕭淵目光落到後面，後面只有短短兩行。
醫女診出喜脈，月份尚淺。王府無事，勿念。
風從關門洞裡灌進來，吹得火盆炭灰一亮一暗。蕭淵握著信紙的手停了片刻，指節沒有發白，肩背卻像突然鬆了一寸。
韓大山忍不住往前半步：“殿下？”
蕭淵把信折起，聲音不高：“王府有喜。”
這西個字比鑼聲還快。
人群先是一靜，隨後低低的喜氣從門內散開。幾個老卒互相看了一眼，臉上還帶著前線風雪磨出來的硬，卻都咧了嘴。
韓大山哈哈一笑：“好事！等殿下回去，世子也有伴了。”
“別亂傳。”蕭淵看了他一眼，“月份尚淺，只記王府有喜，王妃安好。誰往外嚷成生產喜訊，軍法不至於，嘴先給他縫上。”
蕭淵沒有讓人敲鼓，也沒有擺酒。三釘還在風雪裡，圖勒的王帳還沒散，鎮北關不是辦喜宴的地方。他只把信收進懷裡，又拆開隨信來的第二包。
那一包不是給他的。
麻繩扎著一摞家書，紙角寫著營號和人名。鎮北關、定草、臨澤、黑石，甚至新井點做工的傷卒都有。有的字端正，是學堂先生代寫；有的歪歪扭扭，只能認出幾個大字；還有幾張按了手印，旁邊附一句“家中平安”。
小福子抱住那摞信，眼眶有些紅，嘴上卻利索：“按營發？”
“按營發。”蕭淵道，“識字的念給不識字的聽。願意當眾聽就當眾念，不願意，就讓賬吏私下念。家書不是告示，別把人的心事貼牆上。”
這話一齣，幾個老卒臉上的笑反倒更實。
當天夜裡，鎮北關幾處火盆都沒早熄。
一個黑石堡來的傷兵拿到家書，先摸了摸紙角，像怕把它弄破。信上說，家裡領了王府發的粗布，老孃替他做了一雙細氈鞋墊，孩子在孤幼棚旁幫人撿短毛，能換熱粥。鞋墊隨信來了，針腳密得很，腳跟處還多墊了一層。
旁邊有人笑他：“一雙鞋墊，把你看傻了？”
傷兵把鞋墊往懷裡一塞：“你巡黑石西溝試試。腳不凍，人就能多站一陣。”
